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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臣必平叛归来。”

    曜旻帝手持念珠,唇上染着殷红,合眼缓着剧痛,待疾疼好转些了,他挤出笑来:“你师父近来如何?”

    他道:“挺好的,隐居幽山数月。”

    曜旻帝微微扬着唇,尽管病入膏肓,仍旧浸着春色一般,那笑中并无疏离,反倒饱含慈悲之相,他淡淡道:“朕与扶先生一见如故,他教授你多年,日后你也要知恩图报,敬其为帝师,与尊父无异。”

    他拱手道:“儿臣知晓。”他拜别曜旻帝,转身走去,听见父皇咳声越加急促,焦急回眸,却听得曜旻帝忍着痛,对他道:“莫要回头,平安回来,朕等你凯旋。”

    他也不曾想到,这一别,竟是永别。

    丧龙钟响彻燕京城中时,他正领兵与鄞朝军队殊死拼搏。

    此时,鄞朝与乌勒勾结,企图吞并中原东部渊朝领土。三军在戚灵山下恶战数日,求援军报前日就传出,援军却迟迟未达。他带着三千人马对鄞军万余人,众寡悬殊,力不能支,节节败退。

    晨露之时,军队尚能挡一二,再至傍晚,已经溃不成军。他持枪撑着地,身上负着伤,目及满地尸身,血染十里沙场,满眼皆是触目惊心的艳红。那些……都是他的战士,与他共赴边地,卫国血战,却不能再归家与妻儿团聚了。

    援军到不了了。

    他苦笑着,扬着兵符,下令全军弃械,残军列阵跪伏。他卸下铠甲,解下佩剑,亲自持着兵符跪降。

    已经死了够多人了。若他一死,能换剩下千人活命,他也心甘情愿。

    容凛危坐马背,居高临下蔑视着他,取过他手中虎符,放肆笑着,取剑捅伤了他的肩膀。利刃穿过血肉那一刻,他只听得见鄞军狂妄的笑声,心里唯剩下满地疮痍。

    容凛拔出插在他肩头的长剑,用浸血的剑尖挑起他的下巴,敛目,玩味地盯着他看。他垂着眼,脊背仍是挺拔如松,肩上不断淌着血,他感觉不到痛似的,眼中满是倔强不屈。

    “是个美人。”马上人戏谑道,或许是看他坚韧的模样太碍眼,又一脚狠踏在他伤处,将他踹倒在黄沙中。

    他自嘲地笑了,尝试了几回爬起来,都被容凛发狠踏回了地上。他望着天上孤月,耳畔沙风簌簌,他口中血水混着泥沙,实在狼狈不堪。

    师父若是知道他投降了,会失望的吧?少年将军这个名头太重了。这场败仗,他欠着几千条人命,他们都是因他而死。

    将士们多是有妻有子的。苦守在家里、盼着他们归家的人,再也等不到真挚情深的家书了,白骨埋在大漠黄沙里,再候不得归期。

    “你们皇帝死了,你该回去奔丧了。”容凛俯下身子,贴在他耳畔一字一字地说,话语里尽是鄙夷,“老皇帝留了遗诏,让你哥当皇帝,你在这儿浴血奋战,什么好处都没讨到。啧,太可怜。”

    父皇崩逝了。他竟是从敌国君主口中听闻的这个消息,戚灵山与燕京之间,多少人阻拦着京城事,为的就是把他瞒在鼓里,生怕他千里迢迢赶回去抢那个位子。

    “哈哈……”他撕心裂肺地笑了,浑身伤处都在渗血,衣衫都被温热血液浸湿,那颗心也是千疮百孔。

    他拖着残破的身子回京时,国丧告竣,新帝即位,改元景祚。他与残军布衣素履,在京城百姓唏嘘声中走过官道,毫无半分昔日少年战神的荣光。

    有人说,曜旻帝并非崩逝于皇宫里,而是死在别野山上。他依稀听着,心下发颤,多希望自己落魄的模样别被师父瞧见。他失了风骨,不配作皇室,更不配作他扶余的徒弟。

    所幸,师父并没有出现。

    是夜,他在曜旻帝陵寝前跪了一夜,磕首无数回,千百次忏悔着罪过……

    第127章 咿呀学语

    第四圈涟漪绽开, 他身至鄞宫。

    明面上,他以质子的名义来了遥京。实际上,他却是以战俘的身份被关押在此。

    初到遥京, 他刚踏下马车, 御前侍卫即刻押着他去了宫阙内, 他被押着行了跪拜礼。

    他身后无一仰仗,仍傲骨难折, 疏离眸子里没有一丝胆怯,面不改色地睇视着龙椅之上的人。

    “不服?”容凛不屑道,负手自高处缓步下来,伸手覆上他的颊侧, 指腹触摸过他的眉眼、鼻尖、唇瓣, “你就是靠着这张脸,才能苟活下来的。沈将军, 你也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。还撑着一把硬骨头, 装给谁看呢?”

    他用力挣了挣,躲开那令他作呕的触摸,侧目瞥向他处。一记狠掴落在他脸上, 他被砸得身形猛晃,不慎跌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容凛折下腰,扣着他的脖子,阴戾威胁着:“你就剩这副皮相了, 不要找死。”他咬重了最后几个字眼, 缓缓松开了扼着他的手, 对侍卫道:“挑断他一处手筋,废了他武功。”

    侍卫依陛下所言,挑断了他手筋, 他与废人无异。他狼狈潦倒地躺在暗无天日的地方,闻着阴湿冷锈味,心也麻木着,想着自己或许要死在这里了。

    他有愧于师父。这一身武艺是扶余躬亲传授的,而今……都没了。他像只鼠类苟活在世上,只贪着那一口气,鄙薄不堪。

    他离开燕京前,未见过师父。师父不知所踪,他倒有几分庆幸,他怕,怕被师父看见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。

    这般处境,连他自己都忍不得嘲讽。真是下贱,为了这条命,气节、尊严统统不要了。

    可是,有个人出现了,告诉他,他能重新飞到九霄云外,做回恣意高傲的凤凰,在众人瞩目下,涅槃重生。

    那个人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,还是鄞朝的小太子。他头一回在一个孩子身上得到了宽慰。他不敢信歹竹能生出好笋,可是容宴对他,确实无微不至,让他也挑不出错来。

    他武功被废,容宴就寻了凝魄丹来,助他恢复经脉。他身上伤未愈,容宴就找了法子为他疗伤。若这深宫里没有容宴,他或许真的熬不过去。

    骤雨浓夜,容宴跑到他这偏殿里,摸了摸他的被褥,皱着眉说:“哥哥,你这屋子太冷了,来我宫里睡吧。”

    “我哪能睡东宫去。”他如今何等身份,他自是清楚。他又点了一支烛蜡,微火映着他侧颜,“殿下回宫吧,夜深了,莫要贪凉。”

    容宴没有要走的打算,掀开他的被衾,脱了靴子钻进里去,“行,你不去的话,我陪你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他沉默片刻,刚开口说了个“不”,就被打断:

    “本宫说可以,就是可以。”容宴蛮横道。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又掀开了那层被子,摆出请他下榻的姿势,坚决道:“殿下我们两个男子,不合适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和男人睡,难不成要去和姑娘睡?”十五六岁的少年已懂些人事,腆着脸要赖在这张床上,看着他脸上羞红了些,拍了拍身侧的地儿,道:“快上来吧,你这简陋的殿里就这一张榻。”

    他无奈,又不想忤了容宴心意,只得不自在地躺上了榻,故意与那人隔了好些,那人倒好,自顾自贴上来。

    他退无可退,只能任由容宴靠在他身上。再睁眼时,容宴跟个孩子似的窝在他怀里,两只手抱着他的腰,像是做着什么美梦。

    他是何时意识到自己对容宴的情意的?应当是那支晃神时误奏的情曲。爱意在指尖流走,心头却被琴弦拨乱了。

    他在做质子的第三年,与师父获得了联络。他们内外理应三年,谋划了一场宫变。这场宫变,无疑会将他与容宴划在两处阵营。从此以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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