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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591、重新上弦(第2/3页)
子亮了。
他转过头,看见案上那把琴,看见琴面上那七根白亮亮的新弦,张大了嘴。
“它有弦了!”
“嗯。”皇帝说,“你去拨一下。”
屋里的人,都看着他。
三皇子不在,他今天在户部。郑君珩坐在椅子上,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萧琴匠和小徒弟退到墙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萧琴匠把手里的布放进布包里,动作轻得连布角都没有拍响。小徒弟立刻照样收手,收得太急,指尖碰到自己的膝盖,疼得嘴角抽了一下,仍旧端端正正地站着。
皇孙走到案前。
案子对他来说有一点高。萧琴匠移来一张矮凳,扶他站稳,自己守在琴边,示意他站到靠琴徽的这一侧。
两只虎头鞋并在凳面上。他两手先扶着案沿,看着那七根弦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,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很小的一根手指,指甲剪得圆圆的。
他选了最粗的那一根,最靠近他的那一根。
轻轻一勾。
***
“嗡。”
声音出来了。
不好听。
一点都不好听。
闷闷的,哑哑的,低得往下沉,尾巴还拖着一点颤,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,被人叫醒,张嘴说的第一句话,嗓子还没开。
琴身轻轻一震。
琴匠方才抬琴时,曾带落架边的一点灰。此刻那道细细的灰线仍留在剪刀旁,案上的琴轻轻颤着,两处各自安静。
皇孙吓了一跳,手指缩了回来,转头看皇帝。
皇帝没有说话。
萧琴匠守在案旁,脸色白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大概想说“还没调音”,又不敢说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,非常严肃地说:
“主人,您方才在心里说的那一声,本宝建议,不要记进任何数据库。”
她把嘴角压住。
小徒弟看了萧琴匠一眼,又看向案上的琴,神情十分郑重,仿佛刚才那一声不是难听,而是琴匠一门遇上了要紧的考题。
她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若记了,还打算怎么分类?”
“本宝建议另立一类。”小馥说,“名称可以叫做,尚未准备好。”
赵馥灵把目光移向灯盏,假装自己正在研究灯芯。小馥的分类倒是谨慎,至少比她刚才听见那声音时,脑中浮出的几个字体面。
皇孙看着那根弦,看了一会儿,说想再闻琴底。萧琴匠先扶他下了矮凳,再稳稳将琴尾略抬起。他俯身靠近尾端那个小圆孔,浅浅吸了一口气。
他抬起头。
“它刚睡醒。”皇孙说。
说得很认真,像在跟大人解释一件很明白的事。
“刚睡醒的人,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说话都不好听。爹早上也是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息。
萧琴匠把头低了些,小徒弟嘴唇紧紧抿住,肩头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。他赶忙咳嗽,咳得很规矩,努力把那点笑意咳回喉咙里。
然后,皇帝笑了出来。
这一次,他没有咳。他靠在矮榻上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笑得毯子往下滑了一截,老陶赶过来,他摆摆手,自己把毯子拉回去。
郑君珩低下头,一只手挡在嘴上。
她看见他的肩膀也在抖。
赵馥灵把那句“尚未准备好”留在心里,没再说出去。屋里有人的笑声,有人忍着的咳嗽,还有她记得的那一声闷闷的弦音,几样声音交在一起,竟把方才那一声的尴尬冲淡了些。
***
萧琴匠调了半个时辰的音,调好了三根,说剩下的四根要过两天再来。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琴,又看了一眼,才跟着小徒弟走了。
小徒弟抱起布包时,这回先看清了门框的位置。他跨过门槛,才悄悄吐出一口气,布包也随着他胸口落下去一点。
皇孙被老陶领去吃点心。
他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琴,两只虎头鞋乖乖跟着老陶走,脖子却还往后扭。老陶只好放慢脚步,让他多看一眼,嘴上仍提醒他小心门槛。
屋里又只剩三个人。
皇帝看着那把琴。琴搁回架子上了,三根已粗调过的弦,四根还待慢慢收紧,七根并排,白亮亮的,在灯下像七道刚下过的雪。
那道落在剪刀旁的灰线仍留在原处,细细一笔,安静得几乎看不见。赵馥灵的视线从琴面移到皇帝脸上,又落回琴底,心里几个盘旋多日的念头,终于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候。
“那天晚上,”皇帝说,“你在琴底下,闻了很久。”
她点头。
“你闻到她留下的气息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闻到了什么?”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
那天晚上咽回去的那句话,在喉咙口停了好几天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碰到一只白瓷的小瓶,瓶底那朵四瓣兰花,被她的手焐得温温的。
指尖沿着瓶身移到瓶底,停在四瓣兰花其中一瓣上。她抬眼看向皇帝,想说的话仍旧很轻,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难放下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儿臣的娘,留下一只瓶子。”
“瓶子是空的,底下还剩一点香。安息香打底,橘皮焙到八分。”她说,“跟琴底那一层,是同一个底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他视线落在她袖口,没有伸手,也没有追问那只瓶子此刻是否就在她身上。灯光停在他眼角,照出一点疲惫,还有一点比疲惫更深的东西。
“你娘,”他说,“叫什么?”
“林嫣。”
皇帝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,从她脸上移开,移到那把琴上,又移回来。
屋里炭火偶尔轻轻一响,老陶与皇孙的脚步声已远,门外的日光也往门槛外退了些。赵馥灵把手收在袖中,拇指抵着瓶底,四瓣兰花被她握得更暖。
“她提过。”皇帝说,“她有个师妹,小她三岁,叫她姐姐。说那个师妹的鼻子,跟她一样好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朕那时候,没有记住名字。”
她低下头。
袖口遮住了那只白瓷小瓶,也遮住她指尖的动作。瓶底的兰花依旧安安静静,没有因为被人握住,就多显出一分颜色。
“瓶子还有香吗?”皇帝问。
“剩一点。”她说,“念儿说,要留到回扬州的前一天,再闻一次。”
皇帝点点头。
“那就留着。”他说。
她应了一声,手掌仍护着袖中的瓷瓶。瓶子小得能被掌心握住,留下来的那一点香,却要陪她走到很远的地方。
他看着架子上那把琴,看了一会儿,又说:
“动身回扬州的前一天,你闻的时候,”皇帝说,“替她的师姐,也闻一口。”
她抬起头。
皇帝已经闭上了眼睛,靠在矮榻上,像是累了。可是他搁在毯子上的那只手,指头还在轻轻地动,一下,一下,像在数琴上那七根弦。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她垂下眼,看见毯面上那只手慢慢停住,指尖停在一处,离下一下只差一点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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