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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588、琴(第2/2页)
的姿势。
“她死的那天,”皇帝说,“朕一个人,坐在这间屋子里。”
“坐到半夜。”
“那把琴,就在那里。”他看着架子,“什么都没有变。可是朕坐在这里,总觉得它要响。风吹过来,它要响;朕翻一页折子,它要响;外面有人走过去,它也要响。”
“它一声都没有响。”
“是朕的耳朵,在等它响。”
他慢慢把手收回毯子底下。
“朕受不了。”他说,“朕叫人拿剪刀来。”
“朕自己剪的。”
“一根,一根。”
屋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声音。
她望着匣中那把剪刀,灯光在刀刃上落成一线暗红。几根弦安安静静地伏在青绸上,当年落下的每一刀,像都仍停在那道薄薄的锈色里。
“剪完了,”皇帝说,“朕把弦收起来,把剪刀收起来,放进这只匣子,放进那个柜子最底下。跟老陶说,谁都不许动。”
老陶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他身上的衣料随着呼吸起伏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小几上的匣子仍旧平稳。他扶着它,像替那段往事守住最后一点形状。
“二十三年了。”皇帝说。
二十三年。
她在心里算了一次。他今年二十九。二十三年前,他六岁。
就是那一年。一个孩子走进这间书房,说母妃的药有怪味,一个刚批完三十本奏折的人,头也不抬,说,你鼻子太灵,是病。
同一年。同一间屋子。
一个人先叫儿子别再相信自己的鼻子,又亲手剪掉了一把琴的弦。
她把掌心里抵着的指尖松开,却没能立刻放平。心里那条原本只通向药房的旧记忆,这一刻又接上了另一条线,两件事,竟都落在同一年、同一个孩子身上。
***
郑君珩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很哑。
“父皇去年说,”他说,“这把琴,放在架子上四十年。”
“她送给朕的那年算起,四十来年。”皇帝说,“弦,是她走的那天剪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四十来年,朕没有弹过它。”
“她走以后,朕一直躲着,不敢碰。直到去年五月,才伸手摸了一回。后来又想让人擦、让人上弦,却还是……”
“它的肚子里有什么,”皇帝说,“朕从来没有打开看过。”
他抬起眼睛,看着郑君珩。
“去年,琴匠的手一碰,它在里面响了一声。”
“你闻到了。”
“朕也闻到了。”
郑君珩的眼睛,红了。
他一直坐得很直,这时眼睫才低下去一点,光在眼底碎成很淡的一层。她听见他吐息间有一点停顿,短得几乎被炭火声盖过。
“朕叫你出去,”皇帝说,“不是怪你。”
“是朕在这间屋子里,对着那把琴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那句话,”皇帝说,“朕不想让你听见。”
他没有说那句话是什么。
没有人问。
郑君珩抬起一只手,挡在眼睛前面,挡了一息,又放下来。放下来的时候,手背上湿了一小块,灯光照不到,只有她坐得近,看见了。
她没有转头去看他。她只是把自己的椅子,往他那边,挪了半寸。跟去年四月一样,让两个人的衣袖,轻轻挨在一起。
衣袖相触时,布料发出一点极轻的窸窣声。她将视线落回自己的膝头,让那一小片相贴的衣料留在原处。
***
皇帝朝老陶抬了一下手。
老陶先合好匣盖,再扶着小几慢慢站起。他捧起匣子,走到墙边那个架子前,搁稳后重新打开,把那把剪刀轻轻取出来,放在第二层,那把琴的旁边。
剪刀搁在琴边,刀尖朝外。
架子第二层积着一层薄灰,琴身搁在那里,线条在昏暗中隐约起伏。老陶放下剪刀时,手掌在半空停了一下,才慢慢收回袖中。
她坐在炭盆边上,看着那两样东西。
剪刀的刃上,一层红褐色的锈。
琴面上,一层灰白色的灰。
一个是铁在时间里慢慢烂掉的颜色,一个是木头在时间里慢慢被盖住的颜色。
可是它们一样旧。
旧得一模一样。
窗外的天,已经黑透了。老陶点起案上的灯,灯光照过去,照在剪刀上,照在琴上,照在那个缺了尾巴的木马身上,三样东西的影子,叠在一起,落在墙上。
火苗被灯盏托住,微微摇晃。墙上的影子挨在一起,边缘交错,木马的影子落在琴影旁,尾后缺了一截,空处映着一点灯光。
皇帝靠在矮榻上,闭着眼睛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
“你过来。”
他没有睁眼。
可是她知道,这一句,是对她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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