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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580、福生的信(第1/3页)
八月二十一,清晨,蔡婆家。
夜里退下去的潮气还伏在墙根,窗纸外透进来的天光薄薄一层,照得屋里的竹榻、渔网和桌脚都带着青灰色。堂屋角落堆着几双不属于同一个人的鞋,鞋尖一律朝外,仿佛人人都已在梦里排好队,只等天亮散场。
她是被姜味叫醒的。
鼻尖先动了一下,喉咙里的干意也跟着松了些,像冬日里捧住一盏刚盛好的温水;那股暖而微辛的气息从灶间一路爬进来,最后才落在鼻端,是姜汤的味道。
蔡婆的屋子小,一间堂屋、一间灶间、一间堆满渔网的后屋,昨晚一屋子人挤在一起,打地铺的打地铺,靠墙的靠墙。顾泽睡在渔网堆上,睡着了还抱着第九册;翠微靠在门边,一夜没有躺平;念儿和她挤一张竹榻,两个人背对背,到了半夜,念儿翻过身来,把额头抵在她的后背上,就再也没有翻回去。
她醒来时先试着挪了挪肩膀,念儿的额头便顺着衣料轻轻蹭了一下。竹榻窄得很有主见,两个人若要翻身,总得先和榻商量。
灶间在熬第二锅姜汤。
天还没亮透,蔡婆的嗓门已经醒了:“阿海,柴!”
灶膛里传出一声木柴断裂的脆响,接着是锅盖轻轻一颤。门口有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,听起来像是答应了,又像是还留了一半魂魄在被窝里。
她坐起来,闻了一下自己。
海风,盐,船舱里积久了的旧木头气。
她垂眼看了看袖口,又把散在肩上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,指尖停在一缕打结的发尾上。
还有姜。
她在心里向小馥抱怨,这缕头发已快梳不开了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您的头发,正式申请洗一次。”
她差点笑出声,忙把那口气咽回去,免得惊醒念儿。
“准了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等一下。”
“本宝已替头发记下此事。”小馥说,“它目前尚未递交第二份申请。”
她伸手替念儿把滑到榻沿的薄被拉回来。念儿睡得眉心微皱,手里还攥着一角被子,像是连睡着都怕有人把位置抢走。
***
堂屋里的早饭还没摆齐,桌面倒先被帐册占得满满当当。六册帐一字排开,边角都磨出了毛,旁边一只油灯芯烧得短短的,灯盏底下留着一圈暗黑的油痕。
馥兰坐在堂屋的小桌边,桌上摊着那六册帐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眼下两片青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馥兰头也不抬,“睡了一个时辰。”
她把手边的茶盏往馥兰那头推了推。茶已经凉了,盏沿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唇印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好看吗?”
馥兰翻过一页,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,停了很长一口气,然后,非常平静地说:
“第三册,四月那一页,灯油那一笔,进位错了一个。”
她看着馥兰。
桌上那支算筹被馥兰的手肘碰了一下,滚了半寸,抵住帐册的封皮,停得端端正正。
馥兰的嘴角,往上动了一下,又被她自己压下去了。
“他核了两遍,”馥兰说,“还是错了一个。”
那语气,像一个人在海边捡到一枚很好看的贝壳,嘴上说着“普通”,手却已经放进了袖子里。
她看了一眼馥兰按在页角上的指尖。指甲边缘沾了些墨,帐册里每个字又都工整得不肯给人抓把柄。
她把馥兰压不住嘴角的模样,在心里说给小馥听。
小馥轻声说:“本宝建议,不要提醒她,她在笑。”
“我没有要提醒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她端起茶盏,装作自己正忙着喝茶。茶是冷的,她只好把这一口也喝得很有耐心。
***
门外有脚步声靠近,鞋底在石阶上蹭了两下,又停住。屋里的人抬起头时,蔡婆正在灶间分碗,念儿也刚从竹榻边站起来,抬手把睡乱的发丝理到耳后。
温书吏是在早饭的时候来的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又捧着一个包,这一次小很多,油纸包着,四四方方,只有一本书那么大。他昨天说话还带着喘,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站得笔直,一看就是起了个大早,把自己收拾成了公文的样子。
“王妃。”他行礼,“下官昨日,漏了一件。”
他行礼时袖口垂得整齐,连衣褶都像被人挨个点过名。
“什么?”
“京兆府转来的。”温书吏说,“经押册处,再经下官。”
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双手推过来,又补了一句:
“不是给王妃的。”
“给谁的?”
温书吏转过头,看着渔网堆。
顾泽正从渔网里把自己拔出来,一只脚还卡在网眼里,怀里抱着第九册,头上顶着一片干海带。
干海带垂在他额前,随着他挣扎晃了两下。顾泽大约还没弄清楚它是哪里来的,只先把书抱得更紧,像是渔网可以困住人,却不能碰他的册子。
“给首席的。”温书吏说。
顾泽僵住了。
他停在渔网里,连那条卡住的腿也不动了。屋里一时无人相助,众人的目光倒很整齐,齐齐落在他头顶。
“给……首席?”
“封皮上写的是,”温书吏低头看了一眼,一字不改地念,“‘首席亲启’。”
蔡婆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,打量了一眼顾泽头上的海带。
“首席。”她说,“先把自己启出来再拆信。”
顾泽这才低头去看自己的脚。他把头偏了一下,那片海带跟着晃,仍挂在发间。他先解开脚边的网,才走向桌旁。
***
油纸边上系着一条细麻绳,结打得紧,像是送信的人生怕信半途长脚逃走。桌边有人把碗挪开,另有人往旁边退了半步,给顾泽留出地方。
顾泽把海带从头上拿下来,放在桌角,擦了擦手,又擦了一遍,才伸手去解油纸。
“首席,你手上还有渔网印。”念儿小声说。
顾泽低头看了看掌心,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。翠微默不作声地递来一块布,他接过去,又认真地擦了一遍。
油纸里面,是一个信封。信封很厚,糊得很仔细,四个角都压平了。封口那里,有京兆府的一个小小的红印,旁边另起一行,是程大人的字:
“此信府中阅过。无碍。转。”
再旁边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笔画又瘦又直:
“押册处收讫,转广州。韦。”
两个衙门,三道手,连同候人与等海路的日子,一封信,辗转了半年。
顾泽拆开信封。
他把信封的封口慢慢揭开,没有撕破一角。那手法和他平日翻书时一样,先找纸缝,再顺着纹理往下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很大的一张纸,折了四折。他把它摊开,铺在桌上,用那本第九册压住一角,用擦干的空碗压住另一角。
蔡婆看见碗底一点水痕,又拿干布拭了一遍,才让它碰上纸角。
满满一张纸。
全是同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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