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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574、决试(第3/3页)
是眼睛很快地望了望人群。
“王妃请。”
她转过身,面向全岛的人。
她抬起手,掌心朝下,让最前排的人先安静下来。前排安静了,后头的人也跟着收住声音,像一圈圈潮水退回岸边。
“先请几位有铜钱的大人,闻一闻自己手里那一枚。”
人群愣了一下。几个人从衣襟里掏出铜钱,有人闻见手汗,有人说沾着鱼腥,还有人笑说,自己那枚全是昨晚灯油的味。
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也跟着拿起胸前的铜钱,含了一下,又吐出来,皱眉道:“是咸的。”
他娘立刻将铜钱拿开:“闻,不是吃。小孩子先看着。”
孩子鼓着腮帮子,仍不甘心地踮起脚。赵馥灵等那阵小小的笑声过去,才再开口。
“同是铜钱,沾的东西不同,味道就不同。闻出不同,还不够说哪枚真、哪枚假。官文也一样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两份押册处的公文,交给念儿。
“这两份,是去年十一月十六驿马送到广州、温书吏交给我的,有文号,也有交接记录。先比印记的气息,再把要查的地方记下。”
念儿双手托住纸边,并不将原件交来交去。她请前排几位老人与晒香场的人分开站好,轮流靠近,只闻,不碰印面;其余人在后面看着,听他们各自说。
“先有油气。”一位老人说。
“下面还有草纤维一样的沉味。”另一人说。
赵馥灵没有替他们补答案。
“记住你自己分出的差别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朱砂的味。矿料与印式对不对,仍得请原署核。别因为我拿出来的纸,就省掉查问。”
前排的人将这番话传给后排。白灰板上仍只有阿螺的名字,旁边另铺了纸,记几位闻香人的话。
易季常仍托着自己的文书。赵馥灵请他将纸放低些,让同一批人依次比照那枚印。
他看她一眼,照做了。
一张脸低下去,又一张抬起来,身后的人也忍不住伸长脖子。远远看去,像一片向日葵,沿着晨光一株一株转过头。
有人闻得久些,有人退开后又皱起眉。没有人将手伸向印记。
“这份只有清滑的油味。”
“和刚才那两份,不一样。”
声音一个接一个传开。后排有人忽然喊:“是假的!”
赵馥灵抬起手。
“有疑处,便留下来核。不能把气味不同,直接喊成官署已断的假文。”
那声喊停在半途。方才跟着点头的人也收了声,重新看向易季常手里的纸。
“易东家说内帑准了,”她说,“那就请带原件回广州,核文号、印样、用料与经手簿。在官署回验以前,不能拿这份有疑的文书,先割岛上的树。”
易季常的笑,停在嘴角。
他的视线落在文书上,托着纸张的手指没有挪动。钱管事站在他身后,原先抬起的下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份文书。
他的目光沿着纸面移到末尾,停在那枚方印上。四周的人仍望着他,没有一个人出声,只有海风从祠旁吹过,掀起文书的一角。
左手拇指上的铜顶针,在木匣边上,轻轻敲了一下。
那声音很小,近旁的人却都听见了。木匣边沿留着一点浅浅的痕,铜顶针敲过去,发出一声短而清脆的响。
然后,他慢慢把它卷起来,放回木匣,盖上盖子。
他卷纸时,手指一寸一寸移过文书,最后把匣盖合上。阿檀请人取来封纸,当着他与众人的面封住匣口,记下日期与文书名目,请几位见证人留记。易季常看着,没有拦。
“若涉伪造官文,”她说,“香屿不能审你。陈老的船,会送你和这只封匣回广州,交市舶亭查验。”
她没有提高声音,只让每个字落得清楚。身旁的人低头望着脚下,几个孩子则抬头望着易季常,听不明白所有字句,却明白大人的神情已经变了。
易季常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他眼中的笑意已淡,仍把背脊挺得笔直。日光沿着他的衣襟滑下去,停在乌木簪的边缘,映出一道沉沉的光。
“王妃好鼻子。”他说。
他把木匣交给钱管事,整了整长衫的前襟,自己走向码头。
交出木匣时,他的手停在半空一瞬,待钱管事接稳,才收回袖中。他转身时衣摆掠过石地,步子仍旧平稳,没有回头看那张白灰板上的名字。
钱管事捧着木匣,愣在原地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下去,褪到最后,连嘴角都放不住了。阿檀的两个人走到他左右,没有碰他,只是一左一右,陪着他往码头走。
钱管事抱着木匣,手臂越收越紧,贴着见证封纸的匣盖被他掌心压住,发出一声细微的木响。阿檀的两个人走在他两侧,步子不快,留给他足够的空隙;他低着头,鞋底擦过石地,一路都没有再整理衣襟。
陈老站在码头边,头上缠着那圈旧蓝布,看着他走过来,什么也没说,只是侧了一下身,让出跳板。
跳板贴着岸沿微微晃动,木头被海风吹得发白。陈老的手搭在身侧,旧蓝布的一角被风吹起,他望着易季常走近,眼神沉静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***
人群散去以后,她站在香母木下。
空地上渐渐空了,石地上留着几道凌乱的脚印,竹案旁的白灰板还立在原处。光从枝叶间落下来,一片一片停在地面,香母木外围竹圈上的麻布被风吹得轻轻起伏。
鸟,一只一只,飞回来了。
它们先落在较高的枝上,歪着头看了看四周,接着才慢慢往低处挪。方才被惊起的羽毛散在地上,随风滚了几圈,停在她鞋边。
落在枝头,落在围着麻布的竹枝上,落在冒出来的新绿旁边。
一只小鸟把脚爪收进羽毛里,安安稳稳地停在麻布旁;另一只伸嘴啄了啄新叶边缘,立刻又抬起头,仿佛也在等着谁先开口。
阿螺跑过来,脸上的泪还没有干,一把抱住念儿。
她跑得太急,鞋底在石地上滑了一下,手却仍牢牢抱住念儿的肩。她哭过的脸颊贴着念儿的白麻衣,留下两点湿痕。
念儿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,袖中收妥的两份比照公文跟着晃了一下。她先按住袖袋口,站稳了,却没有推开,只让她抱。阿螺埋在她肩头,抽气抽得一颤一颤,裙边沾了几片细小的草屑。
她看见念儿的手,慢慢抬起来,在阿螺的背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鸟停在新绿旁边,没有立刻飞走。阳光越过树梢,落在那两下轻拍上,又落到地上尚未干透的脚印里;有些东西被人记住,未必都要写在木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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