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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556、晒香场(第1/3页)
第二日,阿螺领念儿去了晒香场。
晒香场在岛的南面,一片朝海的缓坡。
坡顶的风比坡下清爽,掠过树梢时,叶片翻出一层浅白的背面。几只海鸟在远处盘旋,叫声被风吹得忽近忽远,像谁在岸边喊了一句,又临时改了主意。
坡上铺着上百张草席,一张挨着一张,从坡顶一直排到沙堤,席上摊满了琥珀色的树脂块,大的有拳头那么大,小的碎成豆粒,被日头一晒,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。
她鼻尖先被咸风刺得微微一缩,舌根也泛起一点清苦。那股潮意像雨后踩开的泥,贴着沙堤慢慢浮上来。海潮的气息尚在,坡上晒着的树脂香已跟着热风涌到鼻端。
空气里,是热的树脂香,甜得稠,稠得像蜜,从地面一层一层往上蒸,蒸得人的鼻尖微微发湿。
她的衣袖被风托起一角,又落回腕边,袖口沾了一点细沙。她抬手拂去,指腹上留着干暖的粉末,日头把坡面照得发白,连草席边缘翘起的细草都清清楚楚。
十来个妇人和孩子,赤脚走在草席之间,手里拿着长柄竹耙,一耙一耙,把树脂翻过来,让每一块都晒到均匀。竹耙划过席面,发出细细的、沙沙的声响,像一场很温柔的雨。
有个孩子踩着席边追一只小甲虫,才跑两步,便被一名妇人隔着半片草席叫住。他立刻把脚收回来,站得笔直,神色端正得仿佛是他正在巡看草席,而不是方才差点把一粒树脂踢进沙里。
翻席的妇人说起新脂、晒了两三天的旧批,手上的耙子各往一处点。她循着那几处细闻,分出了三层。最上面是刚翻过来的新脂,亮,甜,甜得有点冲;中间是晒了两三天的,甜里起了一点焦,像熬糖熬过了半刻;最底下是草席自己,被树脂浸了一年又一年,闻起来是一股温温的、干草晒透了的气味,托着上面那两层,一点也不抢。
三层气息贴着坡面交叠,却各有各的脾气。她下意识在心里把它们分开,像替一桌坐得太近的客人各留一张席,免得谁抢了谁的话头。
她站在坡顶的一棵树下,倚着树干,看着。
树皮粗糙,隔着衣料抵住她的肩胛。她微微挪了挪位置,才发现树下的阴影窄得可怜,只够替她遮住半边肩膀。另一半仍被日头照着,活像天公特意挑了她一半来烘。
坡上,有两个人影,特别显眼。
一个黑,一个白。
黑的那个,手里的竹耙挥得像舞剑,一边翻,一边大声吆喝:
“这边!这边翻过来!要翻透!不翻透会长斑!”
阿螺的脚跟随着竹耙一转,差点踩上席角。她立刻收住,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脚,又把竹耙握得更牢,仿佛方才失手的不是脚,是一名不守军令的士兵。
白的那个,捧着另一把竹耙,一步一步,跟在后面,神情严肃得像在批阅一份军令。
念儿衣袖挽到腕上,衣襟收得整齐,连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,都像是她暂时允许它不守规矩。她看着席上那几块树脂,眼神里透着一种即将对它们逐一问话的认真。
“这样?”念儿问。
“不对!”阿螺大叫,“你翻得太轻了!树脂不是豆腐!”
“那怎么翻?”
阿螺张开手掌,比画了一下,又把竹耙往下一压,示范得十分有气势。可她的手势一快,自己也说不出该在哪里停,只好把竹耙重新拿稳,郑重其事地补上一句:“总之就是要有分寸!”
“用力!但是不能碎!”阿螺又补了一句。
“用力,但是不能碎。”小馥在她脑子里复述了一遍,“本宝听过的教法里,这是最难照做的一种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坡上的念儿显然也这么觉得,两手握着竹耙,握得指节都白了。
小馥在她心里停了一下,补充道:“若照字面理解,主人,这与要求一只鸟用力飞、但不能离地差不多。”
她把舌尖抵住上腭,忍住了笑意。坡上的念儿正一脸慎重,这时候笑出声,只怕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什么规矩。
念儿握着竹耙,低头看了看那块被她轻轻拨动的树脂,慢慢加了一点力道,再加一点,再加一点。
那块琥珀色的树脂,咔的一声,裂成了两半。
“啊!”阿螺捂住嘴。
一名正在不远处翻席子的妇人停下手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她手里的竹耙还悬在半空,像也在等这场意外置下来会怎么办。
念儿的脸,唰地白了。
“我赔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赔!”阿螺连忙摆手,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是我说得不清楚!”她蹲下去,把两半树脂捡起来,对着日光看了看,忽然笑了,“你看,裂口里面,是红色的。”
念儿凑过去。
日光正好落在两半树脂的断口上,一点深色映在阿螺掌心,周围的金黄被照得透亮。她们一同俯下身,阿螺的鬓发垂到脸侧,念儿衣袖在草席上轻轻擦过,两把竹耙就横在她们脚边,暂时被晾在一旁。
那一块断开的树脂,断面上,隐约透出一点很深的、近乎暗红的颜色,像琥珀里藏了一小块凝固的晚霞。
“这是,”阿螺的声音忽然放轻,“陈年的泪。”
“陈年?”
“去年割的,收在干燥通风的地方,放了一整年,这一批才慢慢成了这个颜色。”阿螺把半块树脂递给她,“你闻。”
念儿接过,凑到鼻尖。
她闭上眼睛,闻了好一会儿。
那一小块树脂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,裂开的边缘仍映着日光。她呼吸渐渐放轻,像是怕一口气太重,就会把里面藏着的什么吹散。
“甜。”她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”念儿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,“像是,门关上以后的屋子。”
阿螺没有出声。
草席间的风掀起一小片草叶,竹耙斜倚着一旁,木柄在日头下投出细长的影子。坡下有人继续翻动树脂,沙沙声断了片刻,又慢慢接上。
她盯着念儿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,朝着坡下,扯开嗓子喊:
“娘!她说这个像门关上以后的屋子!”
坡下,一个正弯腰翻树脂的妇人,直起腰,远远地看过来,脸上浮出一种奇怪的神情。
“对!”她大声回答,“我家老人,也是这样说的!”
旁边另一名妇人手里的竹耙停了停,与她对望一眼,又把席上的树脂翻了个面。那眼神里藏着的话,仿佛比手边的树脂还多;只是大概谁也不想在日头底下把它们一股脑翻出来。
阿螺把两半树脂小心合在一起,合到一半又停住,仰头看了看念儿,问:“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才说得不好?”
念儿摇头,伸手替她把掌心沾的一点草屑拂掉。
“后来那回,我看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阿螺立刻挺起胸口,神色比方才挥竹耙时还要威风。她把那把竹耙重新拿起来,低头望向席上的树脂,十分谨慎地将耙齿放平,这回用力控制得刚好,没有一块裂开。
***
她在树下,看了很久。
阳光把坡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,两个少女并肩蹲在草席上,头凑着头,一人手里一半树脂,闻一下,说一句,又闻一下,又说一句。阿螺说话很快,每一句都像在喊,念儿说话很慢,每个字之间要停一息。可是两个人的节奏,不知什么时候,慢慢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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