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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473、含章殿(二)(第2/4页)
卿问,“你一年多来,替谁管作坊?”
大理寺卿把卷宗摊在膝上,语气没有起伏。卷宗纸页被他按住一角,整张脸都像一道不肯偏斜的尺。
“替……先生。”
董三声音轻得快被灯火吞掉。他说完,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咳,仍旧把头低着。
“先生是谁?”
这一问过后,董三的肩膀又紧了一分。他的眼珠先往左,再往右,最后才艰难地抬起来。
“他说话很轻,”董三说,“听人说话的时候,头会偏一点。身上有一股甜,跟作坊里烧的那一味一样,小人闻了一年。他不亲自制香,也不在铺面见买客、收香钱。曼陀罗加量,是小人自己的主意。他骂过小人,说‘你不该动我的比例’。”
说到“小人自己的主意”时,他的嗓子忽然清楚了一些,肩头也往前挪了半寸。那句话说得像在把一块沉重的石头从自己胸前搬开,搬完了,又不敢看它落在哪里。
她的喉咙微微一紧。那股甜像刚剥开的柰果,清甜里藏着一线沉滞,最后才由她辨出安息香的底色;她把那口气慢慢收回去,没有让自己的神情露出变化。
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那声音从席间掠过,像一阵被按住的风。董三听见了,抬起眼,却没能看清究竟是谁。
“他往西州走的时候,”董三又说,“带一个小包袱,里面有灰白的旧纸。小人只看见一眼。”
他说到“一眼”时,眼皮垂了下去。那目光像是又回到那个匆忙掠过的瞬间,却并没有多停留。
“看清页数了?”
大理寺卿问得很短。殿里的人也把目光落在董三身上,连最远处的内侍都把托盘的手放得更稳。
“只瞥见一叠,小人数不清。”
她没有替董三补成五页。案卷中的五页另有取得与封存记录,不能拿他的那一眼来凑。董三答完,喉头动了动。他两侧的衙役都没有松手,却也没有再催他。
大理寺卿合上卷宗,没有再问。
那一声合页声清脆,将殿中方才翻动的纸声一并压了下去。
石翊自始至终没有看董三。
他的脸色仍旧平静,眼神落在身前不远处的金砖缝上。那道缝隙细得几乎看不见,灯影从上头掠过,片刻便移开了。
只有他左手的手指,在袖子里,停了一下。
***
“念儿。”
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叫这个名字。
那一声不高,念儿却立刻抬起头。殿角的灯光在她发边落下一圈薄亮,衬得她原本清秀的眉眼更显分明。
念儿从殿角走出来,捧着一只素陶盘,盘里七个小格,每格各放一只小样瓶。她走得很稳,长阶上练过的步子,一步一步,踩在金砖上没有声音。
陶盘中七个小样瓶各有封记,彼此隔开,没有散灰随步子抖落。她手腕端得平,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她走到殿心,先请内侍暂托陶盘,再跪下,叩首。
“扬州知香院学徒念儿,叩见陛下。”
她仍跪着,陶盘由内侍稳稳托在一旁。殿里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七个小格上,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香,而是另一册尚未翻开的帐。
“平身。”
“是。”
她站起来,接回陶盘,没有看屋顶。她看着大理寺卿的眼睛。
念儿的下巴抬得恰到好处,并不冒犯,也不躲闪。那双眼睛里有紧张,却没有被紧张带着走。
“去年四月初七,扬州对街,新开一间香铺。卖的是安神香,后来换成团圆香。”
她说话时,语速比平日在知香院慢一些,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殿中有几名官员交换了一眼,像是在心里将日期和先前的供词逐项对照。
她一口气说下去。
她的手托着陶盘,盘沿贴着掌心,没有随话音发颤。殿门外吹进来的风掠过她耳畔,将一缕碎发吹到脸侧,她没有抬手去拨。
说到“包纸,油纸,朱红的章,右下角被裁掉一块”,她停了一息,把陶盘轻轻放在地上。
陶盘落地时只有一声极轻的碰响。她的指尖离开盘沿,转向大理寺卿,没有再看那几个小格。
“请大人,对第三格的安神香存样。”
小吏核过物号,将第三格另置的小瓶与存样记录,一起呈给大理寺卿。这是已核过用料的日常安神香;案中有疑毒的团圆香,仍封着,不送人鼻前。
他先停在格子上方,接着才把呼吸放得更慢。站在附近的几名官员也跟着屏息,让那一瞬间的细微声响都清晰起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安神香。”念儿说,“换成团圆香以前,是这个。”
她回答得俐落,像是终于走到了最熟悉的一段路上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掌心留着陶盘的温度。
“再对第五格的包纸与封样记录。”
大理寺卿看过记录,神色变了:“先前的供词说,这个甜。”
大理寺卿直起身,眉头慢慢收拢。他看了念儿一眼,又看回那只素陶盘,显然正把两格里的差别重新理过。
“这是后来换售的团圆香。”念儿说,“当时我闻出差别,却不能只凭鼻子说两者只差一味。还有包纸、朱章与料册,可以逐项核。”
她停了停,声音忽然轻了:
这短短一停,使殿中的目光又回到她身上。念儿抿了一下唇,像是想起了什么,耳尖微微泛红。
“小女子昨天在阶上,把证词背成了香方。”
殿里一阵极轻的笑声,像风吹过纱幔。
笑声很快便收住,没有谁放声大笑,却有几个人的肩头抖了一下。念儿捧着陶盘一路走来,偏偏记住的不是供词的次序,而是如何把香一味味分清。
连皇帝的嘴角,也动了一下。
那点笑意短得几乎看不见,却足以让殿里绷紧的气息松了一缕。
念儿的脸红了,却站得更直了:“今天没有背错。”
念儿说完,将双手交叠在身前,手指端端正正地收好。那份端正里仍带着少年人的羞赧,却没有半点退缩。
她身后,有人把头低下去,用袖子掩住嘴。
那是郑君珩。
***
宁师是最后一个上前呈物的。
殿门旁,温以宁候着一只藤箱。箱身用细藤编得密实,四角磨得圆润,提手上留着常年握持的痕迹。
温以宁提着一只藤箱,箱盖一掀,是三十只淡青色的小瓶,每一只瓶口,都用木塞、系线与蜡封固定。
瓶子在箱中排得整整齐齐,灯火一照,淡青的釉色透出一层柔光。宁师伸手时,特意没有碰着相邻的瓶身。
“这是验香瓶。”宁师说,“蜡封一揭,旧封的断口就留在那里。木塞能放回,不能当作从没开过。”
他把其中一只瓶子拿起来,放在掌心转了半圈,瓶口朝上,瓶身稳稳托住。系线跨过木塞,两端压进蜡里;蜡面又压着与存册相对的印。
“如何辨出开过?”皇帝问。
皇帝的手仍放在膝上,声音不高。问完以后,他将目光落在宁师手中的瓶子上。
“请陛下,借一个人。”
宁师说完,将瓶子往殿心的方向送了一寸。他的视线越过近前几人,停在席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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