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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66、陶器套陶器(第2/3页)
。
他讲得熟练,每到一处便伸手点明,仿佛这些货物都曾逐一向他报过姓名。赵馥兰跟在他身旁,将衣袖拢好,避过窄处的木格;梁叔提着罩灯,先照明下一段路,才招呼她们跟上。
偶尔船身轻轻一晃,头顶便传来细微的摩擦声。梁叔抬头听了听,脸上毫无波澜:“那是稻草在挪位置。”
赵馥兰也停下来听。那声音很轻,几乎被船板外的水声盖过,却让这满舱静静相套的瓷器显出一点活气。
赵馥灵听得很认真,也闻得很认真。
釉器之间的尘土与包裹物,混着一点潮冷的腥。
稻草的味道,干,暖,像晒过太阳的旧被褥。
脚下的潮湿,混着木头久浸水气后的酸。
每一种气息都贴着不同的地方,尘土与包裹物在碗墙旁,稻草夹在碗与碗之间,潮木气则伏在脚下。梁叔指了指底舱排水的低处,说值舱的人每日都查,进了多少水便记多少,不能让水漫到货底。她将它们分开记住,像在黑暗里摸索几条方向不同的细线。
还有一种,细细的,若有若无的……
她的呼吸顿了一下,鼻翼轻轻收紧,舌根浮起一点干涩。那气息像木匠刚收拾完工具后,指尖仍留着一层淡淡的油意,薄薄伏在其他味道底下,这才是桐油。
桐油。
她停下脚步。
梁叔往前走了两步,听见她没有跟上,便回过头来。灯火从她下颌掠过,在她的眼底留下一点明亮的光。
鼻尖微动。
“梁叔,”她轻声问,“这舱里,用桐油吗?”
“用啊。”梁叔说,“船板缝要刷桐油,不然进水。”
他答得自然,还抬手指了指木板接缝,指甲边沾着一点灰,像是平日查货时留下的痕迹。
“舱底的呢?”
“舱底,也刷。”
她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那一缕桐油,在舱板缝边最清楚,气息较单纯。梁叔说出港前修补时用过,至于究竟哪天、哪一遍,她不会只凭鼻子便当作查清了。
与她昨夜在甲板上,闻到的另一缕,不一样。
她把这个差别,轻轻放在心里的角落,像放一颗还没有发芽的种子。
***
顾泽是在她们出舱的时候,被抬进来的。
他自己想找个少晃的地方,两个水手便扶着他下梯,安置在货舱口通风、已铺好坐垫的空处,没有往碗堆里塞。
两个水手一路上都放得小心,脚步慢得仿佛抬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顾泽抱着鹦鹉笼子的手倒是牢牢不放,整个人歪在坐垫上,衣襟皱成一团,像是刚和海浪打过一场败仗。
他脸色蜡黄,嘴唇发白,两眼无神,头发被海风吹得像一丛乱草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鹦鹉笼子。
“怎么了?”赵馥灵问。
“顾公子,”水手憋着笑,“说是,甲板上风太大,要找个‘不晃的地方’。”
水手说这话时,神情恭谨得像在禀报船上重要军情,只是嘴角始终在抖。
“所以就送来这儿?”
“是啊。”水手一本正经,“靠船身中段、较低的地方,通常少些起伏,这里又近舱口。”
梁叔听见了,先把空处的货绳再查一遍,才准他坐下:“晃还是会晃。觉得闷,就让人扶你回去,别硬撑。”
顾泽靠在坐垫上,睁开一只眼睛,虚弱地说:
“掌事……我感觉……我的灵魂……在船板上……漂……”
他说话时,每个字都像得先从浪里捞出来,再勉强放回舌尖。鹦鹉笼子靠着他的胸口,笼中那只鸟也随船身轻轻晃了一下。
笼子里,鹦鹉抬起头,用一种怜悯的眼神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停得恰到好处,像是鸟也听懂了他最后那个“漂”字,并且不想对他的处境发表更多意见。
然后,慢吞吞地,吐出两个字:
“再见。”
顾泽的眼睛,一下子睁大了:
“你要……去哪儿?”
“牠没有要去哪儿。”赵馥兰面无表情,“牠是在送你。”
四周的水手,爆出一阵大笑,笑声在低矮的货舱里,嗡嗡回响。
一个水手笑到扶住碗墙,立刻被梁叔一把拉回来。梁叔瞪他一眼,神情严肃,仿佛方才那一声笑不是笑,而是一场差点让货物遭殃的风浪。
她把鹦鹉的那句“再见”在心里转述给小馥,小馥慢悠悠地回道:
“他又被这只鸟送了一次。”
赵馥灵心里说:“你不要说话。”
“我只是记录。”小馥说,“另外,我必须提醒您,”它停了一下,“照您这几日报给我的,胃已经第七次申请下船。”
赵馥灵:“……”
她确实,从下舱梯的那一刻起,就觉得胃里,有一小团东西在翻。
那团不安分的感觉随着船身的起伏,时而往上,时而往下,仿佛也想挨个清点货舱里究竟有多少碗。赵馥灵扶住舱口的木柱,将呼吸放慢,尽量让自己站得平稳些。
船身每摇一下,那团东西就跟着晃一下。
她走到舱口透气,从袖中另包的干姜里取一小片,含在舌尖。柳氏给的药仍依医者交代另放着,没有混作一包随手咬。
辛辣的味道,一下子冲上来。
胃,安静了一点。
“申请,”小馥说,“被驳回。”
赵馥灵闭了闭眼。那一点翻搅只是暂时缓了,她仍靠着舱口,等自己能稳稳站住才往上走。
***
傍晚,甲板上,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暮色从海面慢慢铺开,甲板上的风带着凉意,吹得灯罩轻轻作响。水手们停下手里的活,几道目光一齐朝海面转去。
船侧来了一艘捎带补给的小艇。艇上的人朝舵楼招手,随后放开一只小笼;一只灰色的鸽子,从那个方向低低飞来,翅膀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,在桅杆上绕了两圈,最后,一头扎进了舵楼边的鸽笼。
牠落下时翅膀拍了几下,笼门边的木片也跟着震动。笼里另一只鸽子挪了挪脚,像是早已替牠留好地方。
水手们围了上去。
“是回信!”
“是蔡婆的鸽子!”
陈老从舵楼上走下来,亲手从鸽脚上,解下一截细细的竹管。
他的动作很慢,指尖托着那只鸽子的脚,先确认系牢的细绳,再将竹管取下。鸽子缩着脖子,在他手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抖了抖翅膀。
他看了一眼,递给她。
“娘子的。”
她接过来,指甲挑开蜡封。
竹管里,只有一张指头大的纸条,写着两个字:
“平安。”
字,是蔡婆的,粗,歪,墨点像一只脚印。
赵馥灵用拇指轻轻按着纸边,怕海风吹走那张小小的纸。她看了又看,仿佛这两个字比船上所有货物都更需要小心收好。
她捏着这张小小的纸,觉得喉咙里,有什么东西,轻轻松了一下,像一直绷着的弦,被人用指尖,轻轻拨了一下,发出一个很温柔的音。
那一刻,甲板上的灯影停在她袖口,陈老的手也停在半空,解下来的细绳也安静地垂在他指间。落日的光从纸面一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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