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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58、扣瓶(第1/3页)
十一月初三,赵馥灵抱着杉木匣,走进了广州市舶司的大门。九月信上约入冬前来,她沿途报过进程;抵穗后又先递了名帖,官署重约今日验物,回牒就附在案卷里。
天色阴着,门前青石被潮气浸得发暗,石缝里还积着薄薄一层水。她踏上门槛时,鞋底沾了点湿泥,步子便放慢了些,免得匣子跟着晃。
海风从门外钻进来,带着咸意。她鼻翼微缩,喉咙也紧了一瞬,那股气息像雨后翻开的泥土,又掺着渔网晒久了的潮味,末了才辨出海腥气。
门是黑漆的,两扇,比她去过的长安官署门面都矮些,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,字被海风剥得只剩轮廓。门前站着两名衙役,腰挎铁尺,面无表情,见到她身后那一队灰披风的斥候,眼皮动了一下,又低下去。
其中一名衙役握着铁尺,手指在尺柄上挪了挪,像是想起什么,又把姿势端正回去。官署的门不高,规矩倒像比门楣还高些,进门的人都得先学会收着肩膀。
她今天穿得很素。
一身月白的窄袖襦裙,外罩一件浅灰半臂,肩上搭着银泥披帛,发上一支素银簪。眼尾的黛色,仍然描得很长。这是她用来见官的颜色:不抢眼,不退让。
她袖口收得利落,没有多余的珠玉垂在身上。今日要抱匣、要看字、要看手,装饰若太多,只会让旁人先盯着装饰,这笔帐她不想替任何人付。
匣子捧在怀里,不重。
可是,她抱得很紧。
杉木匣贴着她的手臂,木纹细而直,边角磨得平滑。她拇指压在匣扣旁,隔着木板,仍记得那只瓶子安放在绒布凹槽里的重量。
郑君珩走在她左侧半步,赵馥兰抱着算盘跟在右后,翠微敛着气息,贴在她身后三尺。
赵馥兰抱算盘的姿势很稳,算珠一颗都没碰响。她低头看了眼那只算盘,心里想的显然不是算帐,而是官署里若有人把规矩算得太精,待会儿她该不该替对方把珠子一颗颗拨回去。
翠微走路几乎不带声音,灰披风的下摆擦过石地,只有一线很轻的沙沙声。她视线从门前两名衙役身上掠过,停在厅门内,又安静地收回来。
厅里,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***
市舶判官姓田,五十出头,瘦长脸,两撇稀疏的八字胡,穿一身青色官袍,袍角洗得有些发白,看着像是久坐此位、熟谙衙门往来的人。他坐在长案后面,面前摆着一方印、一支笔、一本厚厚的簿册。
簿册的边角起了毛,纸页间夹着不少细小的签条,几处墨迹已经被手指磨淡。田判官的袖口也有旧折痕,像是这一身官袍跟着他坐过许多回长案,早知道哪里该垂,哪里不必再费心抻平。
簿册旁边,还坐着另一个人。
深绿圆领袍,银带,鹿皮指套。
霍承恩没有看她。
他低着头,正在翻一本舶簿,手指在纸页边上轻轻按着,一页一页,翻得很慢。
翻页声细而平,纸张擦过指套,发出一点干燥的沙响。每翻一页,他的手指都会在页角停片刻,像在等纸上的字自己站出来。
“下官田某,”判官起身,行礼,“见过殿下,见过王妃。”
田判官起得匆忙,椅脚在地面拖出一声短响。他抬手作揖时,八字胡跟着微微一颤,随即被他很郑重地压回原位。
“田大人请坐。”郑君珩淡淡说,“本王今日陪内子前来,只为登记一事,按旧制,验物,造册,盖章。”
“殿下明鉴。”田判官赔笑,“按规矩,舶来之物,须当堂开匣,验明形貌,登记入册,然后,”他顿了顿,“暂存官库,待主人凭册领回。”
赵馥兰的算盘,轻轻响了一下。
那一声清脆得恰好,厅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往算盘上偏了偏。赵馥兰立刻把算盘抱紧,神色端正得像方才那颗算珠只是自己忽然想向众人问安。
小馥在赵馥灵脑中轻声说:“主人,算盘已替您对‘暂存’二字表示疑问。”
赵馥灵垂着眼,在心里回她:“它比我有礼貌。”
“暂存?”赵馥灵开口。
她的声音不高,却让田判官立刻把笑意收了些,手掌往簿册边沿挪去。
“是。”田判官有点尴尬,“这是旧制,不是下官的意思。”
“旧制写在哪一条?”
“这个……”田判官翻了一下簿册,“《市舶条例》第七款:凡海外器用,无票无单者,须入库候审,限期一月。”
他说完,不安地看了一眼旁边。
那一眼短得几乎能算作礼数的一部分,却把他心里的为难露出了一角。簿册摊在案上,墨字一行接一行,替他挡在前头;只是纸薄,挡得住字,挡不住人情。
霍承恩这时,才慢慢抬起头。
“王妃。”他开口,声音又轻又慢,“九月那封信上写过,此物坐舶而来,舶案在广州,所以请王妃入冬前来此验明。田判官所言,句句有据。”
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匣子上,没有在她脸上多停。鹿皮指套贴着纸页,颜色比他的袖口深些,指套包着指节,仍露出半寸指尖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那么,”霍承恩微微欠身,“请开匣。”
***
她把匣子,放在长案上。
木底触案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赵馥灵没有立刻开扣,先看了田判官一眼,又看了一眼摊开的簿册。
打开。
扣片弹起时,声音很轻。
玻璃瓶平放在软布托稳的绒布凹槽里,在厅中的光线下,薄薄地亮着。
匣内的绒布吸住了日光,瓶身透出一层清透的色泽。瓶颈细,瓶肩收得平顺,软木塞仍塞在瓶口,原封裂下的带印蜡片另包干绢,放在匣内一角。那点光落在瓶腹,随着厅门外云影移动,悄悄往旁边偏了半寸。
厅里的人,同时往前倾了半寸。
几张脸一同靠近,连田判官都忘了维持端坐的姿态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像是想伸,又记起自己不该先碰,于是把手收回袖中,袖口跟着鼓了一下。
田判官倒抽了一口气: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玻璃。”霍承恩说,语气平静,像在报一个寻常货名,“极薄,极匀,内有液。海外罕见。”
他说得简短,目光仍落在瓶身上。桌上的灯火映在他指套边缘,鹿皮没有反光,只有一线暗色。
他伸出右手。
鹿皮指套,轻轻落在匣沿上。
没有碰瓶。
只是用指腹,沿着匣沿,缓缓划了一圈,像在丈量它的大小。
指套擦过木沿,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。那圈走得不快,匣角、凹槽、木板接缝,似乎都被他一并记进了心里。
“形貌已验。”他说,“请田判官造册。”
田判官连忙提起笔。
笔尖蘸过墨,落在纸上时,簿册发出微微的窸窣声。他先写下物名,再一项项往下记,字迹瘦而清楚,偶尔停笔核对一眼瓶子,才继续往下。
“物名:玻璃瓶一件。形制:高约二寸,细颈,软木塞。原蜡封已开,蜡片另存;内盛液,色琥珀。来源:据送物人口信,海外坐舶而来,送者姓名待核,受者闻香堂。”
他写得很快。
赵馥灵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才开口:
“田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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