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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206、承砚的鼻子(第2/3页)
出去。
她抬手掀开帘子时,指节擦过布面,带起一声轻响。郑君珩没有拦她,替她照过门槛,见天色已亮,才放下灯,低声说去厨房取些早食,稍后便来。
***
后园的井边,晨雾未散。
井栏被夜露浸得发暗,石缝里积着几点细小的水珠。雾气从井口浮上来,到了梅树枝间便薄了些,远处的墙瓦只露出模糊的轮廓。
老梅的最后几朵花,正在谢,花瓣一片一片,无声地落在井栏上。
一片花瓣落在石上,翻了半圈,停在一道浅浅的水痕旁。枝头还挂着几朵尚未落尽的花,晨光在花瓣边沿描出一线白,像有人用细笔蘸着天色,慢慢勾了一笔。
承砚站在井边,背对着她,手里握着那支竹箫。
箫身在他掌中斜斜垂着,几个音孔旁留着浅淡的指印。她走近时,鞋底踏过小径边的碎枝,枝条喀地一声,短得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招呼。
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灰蓝长衫,皱了,肩上落了几瓣梅,头发有些乱,像一夜没有梳。
她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停下。
她把手藏在斗篷底下,掌心朝里。那三步的距离不远,却刚好让她能看见他肩上的梅花,也刚好让她看不清他掌心里究竟握着什么。
没有叫他。
她把呼吸放得很轻,雾气仍随着吐息散开一小团。那团白气才冒出来,便被清晨的风扯薄,飘向井栏。
他先转过身来。
晨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,红红的,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清。
他的眼睛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瞬,又往她肩头的斗篷看去。她没有问他是否吹了一整夜的箫,也没有问他手里那支曲子最后停在何处,因为答案就落在他此刻的神情里。
“馥灵。”
“嗯。”
他摊开左手,掌心,躺着那片干枯的栀子花瓣。
花瓣比她记得的更薄,中心微微蜷着,边缘泛黄。承砚的掌心有一道旧茧,花瓣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道纹路旁,没有被压碎。
“我闻过了。”
她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“闻了一夜。”承砚说,“从三更,闻到天亮。”
她看着那片栀子,指腹跟着微微发麻。她没有靠近去嗅,承砚说出这句话时,掌心那点微黄已经足够让她明白,他所记得的远不止一种香气。
“你闻到了什么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晨雾从两人之间慢慢移过去,梅枝上的水珠滚到枝梢,将落未落。她能听见井边一滴水落下去,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带走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那片小小的、微黄的东西,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,才开口。
“这是师伯园子里的。”
清清楚楚,一字不含糊。
“扬州,知微堂后园,荷池东边的一棵老栀子。重瓣,花心带一点青,开得比别处晚半个月。”他的声音,平得像在背一篇老文章,“我在那棵树底下,坐过三个夏天。”
他说到“三个夏天”时,手指在掌心收了一点,却没有合拢。她听见那几个地方,那棵树、荷池、晚开半月,一个个都从他嘴里落下来,像是早已被他记在心上,连年月都不曾散去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的舌尖抵着上腭,想起扬州那座园子里潮润的石径,想起茶盏沿边留下的一圈水痕。她没有把那些回忆说出口,怕自己的声音一落下去,就把他刚刚搭好的话音撞散。
“我十三岁到扬州,”他说,“他让我坐在树底下,闻。一朵一朵地闻。说,闻多了,鼻子会替眼睛看。”
承砚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很苦。
他的指尖掠过花瓣一侧,停在半空,没去碰那微卷的边。她想起那些他坐在树下的日子,想像不出他十三岁时是怎样的模样,只看见如今的他站在雾中,仍把那句教诲握得很紧。
“我就是那时候,学会的。”
“承砚……”
他没有接她叫他的那一声,只把视线落回花瓣上。她在心里将许多问题一一按住,没有挑其中任何一个先问。
“他教我认字,教我认药,教我闻香。”他的声音,慢慢低下去,“他也教了我,怎么分辨,一朵花,是今年开的,还是去年的。”
他抬起眼睛。
她迎上他的目光,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把手握成了拳。斗篷的衣料被她攥出几道皱褶,指甲隔着布面抵住掌心,留下细微的刺感。
“闻这份干香的变化,我判它是去年夏天晒的。”
“去年夏天,”她轻声说,“我就在他园子里喝茶。”
那座园子里有一张石桌,桌面被日头晒得温热,茶盏落上去时会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想起自己当时端着茶,还曾嫌午后的风把杯中水吹凉得太快。当时寻常的一盏茶,如今竟被这片干花重新牵了回来。
承砚闭上眼睛。
他的睫毛沾着一点雾气,垂下去时,眼角那片红便被遮住了。他将掌心往身前收了些,花瓣也跟着远离她半寸。
“若是他去年夏天留下的,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他究竟从什么时候,就在准备这封信?”
这句话,落在晨雾里,像一粒掉进冷水的石子。
她的后颈,一阵发凉。
她望着他掌心,忽然觉得那片花瓣所占的地方小得过分,偏偏整个清晨都被它压住了。雾气浮在井口,水面看不清,梅枝上的花落得更慢,一片落下去,隔了好些时候才有另一片跟上。
过了很长的一息,他把手收拢,把那片花瓣,轻轻握进掌心。
她想说,存一片花,不等于早知今年会写信;熟悉的香,也还不能证明是谁从园中取走、谁送进竹筒。但她先听他把话说完。这不是替谁定罪的时候,是他终于肯把那个不愿相信的可能摊开来。
“我不想相信。”
“我也不想。”
“可是我的鼻子,”他睁开眼睛,眼眶一下子红透,“不会骗我。”
他望着那片花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这香,我熟。但谁把它夹进信里,我还要亲口问。”
***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她的脚步很慢,斗篷下摆拂过小径旁的草叶,沾上一点露水。她停在他面前时,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,井栏上的花瓣仍静静贴着石面。
她没有说“对不起”。
他也没有。
两个人,隔着一步的距离,站在晨雾里,谁都没有先动。
她听见竹箫在他手里轻轻擦过衣料,发出一点细声。承砚垂着眼,手背上有夜里留下的淡淡青色,像是握箫握得太久,指节一直没能松开。
“那天,”承砚开口,“我不该摔门。”
她的眼皮垂了一下,记忆里那声重响仍在耳边。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,只把手从斗篷里抽出来,指尖仍有些凉。
“我不该说,”她轻声说,“你会替他说话。”
“那是真的。”
他没有为自己找理由,说完后只看着她。她的喉咙微微发紧,想起那天两人话里带刺,谁都不肯先收回一句。
“可是我不该,用那种口气。”
“你没有错。”承砚摇了摇头,“你只是,早我一步,把这件事,看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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