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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198、学员自己选(第2/3页)
“就弟子而言,”顾泽的声音,渐渐平稳,“有几个方面,需要综合考虑。第一,名册的性质;第二,名册的用途;第三,名册的保管人,是谁;第四,保管人,是否可靠;第五,可靠的标准,是什么;第六……”
他翻了一页。
这次翻得太快,纸页从指尖滑过,顾泽又把它翻回来,低头确认自己没有把第六点翻丢。
“第七,标准的来源。”
台下,有人打了个哈欠。
那哈欠先从后排开始,隔着两个人的肩膀传到前面,前排一人忙用手掩住嘴,像这也是一种不便登记的意见。
堂里计时的半炷香,渐渐烧短了。
魏氏已经悄悄靠在墙上,睡着了。
她原先还努力睁着眼,手里捏着那条被挤皱的袖口。听到顾泽讲到保管人时,她的头往墙边歪了一下,听到标准的来源时,眼皮便再也没能抬起来。她睡得很有分寸,连手里的袖口都没掉。
卖菜妇人在剥瓜子,剥了一小碟,推给旁边的人。
旁边的人接过来,也没有说话,只把瓜子壳拢到掌心里。两人交换了一眼,像是刚好完成了一桩只在自己那排座位上生效的小小议事。
厨子的饼,早就啃完了。
他把最后一点碎屑拍进掌心,又看了一眼空空的手,表情凝重。旁边一个后生伸手把饼屑递过来,他接了,仔细吃掉,还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,仿佛这一口总算替他的立场添了几分饱足。
顾泽讲到第十四点的时候,大堂里,已经没多少人在专心听,大家都在互相交换一种复杂的眼神。
有人盯着顾泽手里的册子,有人盯着那枚烧过的洞,也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,神情像在替自己找一个合宜的退路。
赵馥灵坐在讲台后面,双手叠在膝上,嘴角压得很平。
她看见顾泽的手指,在册子上抖。
那是真的紧张。
他不是不懂,他是太懂了,所以什么都说,什么都不敢漏,最后,说了一圈,什么也没说。
顾泽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把册子捧得更紧,纸页被他按出一道微微的折痕,连最靠近他的几个人都能看见他的指节绷白。
“……综上所述,”顾泽的声音,终于慢慢停下来,他低头看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字,张了张嘴,“弟子的立场是……”
全场屏住了呼吸。
胭脂铺妇人原本又抬手要问,这时停在半空。后排有人把身子往前倾,窗台上的一个后生甚至停止了晃腿,手里那半块胡饼停在嘴边。
“弟子需要再想想。”
台下一片静默。
隔了一息,不知哪个后生,噗地笑出了声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,笑声像水波,一圈一圈漫开,连刚才吵得最凶的两边,都被逗得前仰后合。
那笑声里没有催促,倒像一屋子人忽然同时发现,自己方才等的答案,原来连顾泽自己也还没想好。
顾泽站在那里,脸红到耳根,手足无措。
他低头看了看册子,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把答案抄在某一页却忘了翻出来。后排一个年轻人笑得拍了一下膝盖,旁边的人立刻拿手肘碰了他一下,他便把笑声收回去,收得太急,喉咙里又滚出一声短促的咳嗽。
赵馥灵抬手,轻轻摇了一下围裙边的铜铃。
叮。
铜铃一响,笑声停了。
顾泽还站在原地,两手捧着册子,脸上的红意尚未退下去。魏氏在墙边醒来,先把袖口攥紧,才发觉自己正靠着墙,便悄悄站直了些。
“谢谢首席弟子。”她说,“这是今天最诚实的一段话。”
顾泽愣了愣,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,抱着他的册子,默默退回了座位,一路还撞了两张凳子。
第一张凳子往前一挪,椅脚擦过地面,发出短短一声。第二张跟着歪了半寸,顾泽停下来,把它扶正,这才继续走。那本册子被他抱在胸前,烧出的缺口正好朝外,像也跟着一起低了头。
***
笑意慢慢散去,先前的争辩却没有立刻接回来。人群中有人还维持着张嘴的样子,过了一会儿,才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不替大家选。”
她站了起来。
声音不大,在大堂里,却清清楚楚。
她没有提高声调,也没有往前跨步,只把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,再从右边移回来。那张长桌横在她与众人之间,桌面上留着几道浅浅的木纹,镇纸还没有拿出来,空出来的地方足够放下一张纸。
“登,或者不登,是你们每个人,自己的事。”
左边的人,怔了怔。
右边的人,也怔了怔。
一名妇人原本攥着裙角,听到这句话,指尖慢慢松开。另一个人抬起头,像是第一次发现坐在台上的并不是替他们写答案的人。
“我只请大家,”她说,“看一眼。”
她从讲台底下,取出一个素色的布包,解开,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她把布包搁到桌面,绳结松开,露出纸上泛白的折痕。
纸是她一年多前,在张叔同旧宅的书房里,一行一行,抄下来的。
边角已经磨毛了,墨迹也有些晕。
纸张薄而旧,某一处折痕已经泛白。她把它拿在手里时,指尖下意识避开了最脆的边角,像怕再多一次翻动,就会让这些字从纸上散开。
她展开纸,在十二个名字上各覆一条素纸,再用镇纸一并压稳,只露出行数与最末的空框,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“这是我在一桩旧案里抄到的名册。”她说,“名字遮住,大家看它怎么排。”
台下,没有人说话。
几个人往前探了探身,又很快停住。最后排有人想要挪动椅子,椅脚才擦出一点声音,便自己收了力,让那一点响动停在地面上。
纸上,是十三行字。
前十二行,原各有一个名字,现在被素纸遮住,一条一条,像十二扇合起来的小门。
第十三行,她照原样,留了一个空框。
空框的四边画得很直,留在整张纸上,白得格外醒目。她没有伸手去碰它,只让它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。
“这里原列了十三行。”她说,“写在上头的人,有没有同意,谁看过,谁抄走过,我们不能只凭一本册子,就说都知道了。”
大堂里,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窗缝里透进一线天光,落在纸面上,正好停在那道空框旁。有人影从光上掠过,纸上的黑字暗了一瞬,又重新显出来。
“这一份,我们抄到了。”她看着台下一张一张的脸,“可取得它的人,不一定都会拿来保护谁。旧案不是香籍,但同样是名字,交出去以前,至少该问:谁能看?谁能抄?出了事,谁来管?”
她停了一息。
“所以我想请问大家一件事。”
她的声音,很轻。
有人的手指蜷进掌心,有人的眼睛还停在纸上。方才那些要抢着说出口的话,仿佛全都到了舌尖,又被这一张旧纸挡住了去路。
“一份名册,写的人若不看管,便可能被人抄走,偷走,甚至拿去毁掉上头的人。光说一句‘保护’,还不够。”
“你们,愿意把自己的名字,写进去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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