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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173、识香营(第3/4页)
可见,顾泽也看得清楚,却始终没有再把自己放下去。
他手心的汗,她隔着三步都闻得到。
她没有立刻看他手里的册子,只留意到他握笔的指节绷得发白。那份紧张藏在他端端正正的姿势底下,连他自己恐怕也没发觉。
紧张,酸,微微发甜,像刚揭开盖的蜜饯罐子。
赵馥灵在心里说:“小馥,我以为这个人还在长安。”
“这个人的手汗,”小馥说,“已记录。”
她在心里回它:“你记录得倒是很全面。”
“青禾呢?”她低声问。
顾泽抬起头,把气喘匀了:“送到了。叶先生在长安后门的石阶上,接过她手里的甘松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”
***
“现在,”赵馥灵说,“请你们闭上眼睛。”
她站到桌边,将盒子按顺序排好。亲卫退到一旁,顾泽将笔横搁在小墨盒旁,用一块小石压住册页,免得风吹翻。
胡十二闭上了右眼,脸上的皱纹,挤成一朵干花。
顾泽闭上眼睛的时候,连睫毛都在用力。
赵馥灵看了他一眼,觉得他若再使力些,连眉毛大概也要跟着闭起来。他两手空着等她递盒。
她捧起第一只瓷盒,走到胡十二面前,揭开盖。
“闻。”
老人凑近,鼻翼动了动。
“松。”他说,“营火。”
第二盒。
“牛粪,牧人的。”
第三盒。
胡十二的鼻子,一下子皱起来,整张脸拧成一团。
“火油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老子认得。”
“怎么认?”
“它不甜。”胡十二睁开右眼,“这几盒里,它不带松枝那点甜,冲上来又硬。”
赵馥灵看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还有,”他伸出手,在鼻尖前扇了扇,“它刮鼻子。”
“对。”她又点头。
顾泽举手。
他把空着的手往上举,举到一半又伸高了些,像是桌边坐着的不是赵馥灵,而是远在讲堂另一头的先生。
手举得又高又直,像要戳破天。
“掌事,弟子可以答第四盒吗?”
“你先闻。”
他闭着眼睛,捧着盒子,鼻尖几乎贴在了瓷壁上,嗅了很久,眉头忽然舒展开来。
“艾草,干里又带点受潮的闷气。”
他说出答案后,手还捧着盒子,没有立刻放回桌上。顾泽闭着眼,嘴角收得很紧,整个人谨慎得像怕一句答错,便要一路再骑七天马回去重答。
她翻开随身的记录册。
第四盒,是她制盒前一晚,忘在帐外淋过小雨的艾草。收回晾干后,还留着一点闷气。
赵馥灵用指腹沿着记录册的页边翻过去,确认自己没有记错。她把册子合上,落在桌面的声音很轻。顾泽听见那声响,眼皮动了动,像是在等她声明答案。
“第五盒,马粪,晒干的,混了一点稻草。”
“第六盒,柏木,刚剥开,是新的。”
她依次递盒,收回一只,才换下一只。顾泽闭着眼,只报自己闻到的;等这一轮闻完,才能拿笔补记。
“第七盒……”他的眉毛皱起来,停了一息,“有一点松,一点牛粪,一点火油,是,混的。”
“第八盒呢?”
“松、粪、油,还多一点艾草。”顾泽睁开眼,认真地说,“是掌事自己配的,像在说,这里有人,刚刚想藏一些事情。”
赵馥灵愣了一下。
那句话落下后,校场上远处的操练声还在继续,桌边的人却都没有立刻接话。顾泽捧着盒子,等待她说对不对。
那是她用松、粪、油,加一点艾草,混出来的“假烟”。
几样主要气息,他都分对了。至于第八盒“有人想藏事”,是他的比喻,不是鼻子真能闻见谁的打算。
胡十二转过那只独眼,上上下下,把这个脸色发青、屁股半蹲的年轻人看了个遍。
顾泽将盒子交还,拿回笔,正要把几样气息一项项补进册子,便听见老人开了口。
“小子,”他哼了一声,“还算有点鼻子。”
顾泽的脸,腾地红了。
他谦虚了一下,想说些客套话,嘴巴张开,却不知怎么的,突然冒出另一句。
“前辈。”
“嗯?”
“您的眼睛,是怎么瞎的?”
长桌四周,冻住了。
方才还有声音的地方,像被谁用手掌一把按住。长桌上的几只瓷盒排得整整齐齐,顾泽手中的笔尖悬在半空,墨水慢慢聚成一滴。
风停了。
亲卫手里的长枪,嗒的一声,轻轻滑了一寸。
赵馥灵猛地转头,眼神里,写满了“闭嘴”两个字。
顾泽的脸,慢慢从红变白,从白变灰。
他握着笔,手指一寸一寸发僵,像一座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石像。
“我、我是想问,”他艰难地说,“是不是,因为闻太多烟……”
胡十二看着他。
顾泽的笔尖仍悬在纸上,已经聚起的墨珠落下来,在页角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不敢把册子收起,只能僵着手腕,仿佛那一滴墨也等着胡十二回答。
看了一息,两息,三息。
然后,这个三十年的老斥候,胡子上的水珠,抖了抖。
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苦笑。是一种干干的、响亮的、从肚子里炸出来的大笑,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晃,笑得牵动了那只凹下去的眼眶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校场边上,几个偷看的年轻兵,吓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其中一人退得急,靴跟踩到另一人的脚背,两人一齐低头看脚,竟谁也没敢出声抱怨。帐篷后面又露出几个脑袋,这回没人再把前头那人的帽子按下去。
“十八年了!”胡十二拍着大腿,“头一回,有人敢当面问这个!”
“前辈,”顾泽的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我可以,把刚才那句,记成没说过吗?”
“记!”胡十二拍着大腿笑,“老子自个儿射箭弄瞎的。年轻的时候,射一只雁,弓弦断了,断弦弹回来。”
他说完还在笑,右手拍着膝头,几点水珠从胡须上落下来,掉在衣襟上。顾泽低头看自己的册子,像在判断这句话该记在正文,还是记在最不该给人看的那一页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顾泽面前晃了晃。
“小子,你记下来。以后有人问,就这么说。”
顾泽低下头,一笔一划,真的写了。
他把刚才那句话写得格外工整,旁边还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。赵馥灵看了眼他的笔迹,心想这一页往后大概会被他翻得比别页更勤。
赵馥灵看着这一幕,看见周围那些躲在帐篷后面的兵,一个,两个,三个,悄悄走了出来。
他们先是站在离长桌几步远的地方,接着又往前挪了一小步。有人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有人整理腰带,还有人假装自己本来就要经过这里,经过一半又停住,最后与同伴站到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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