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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159、胡商的玻璃(第1/3页)
五月十七,清晨,赵馥灵是被一碗粥叫醒的。
不是被声音,也不是被光。
枕边的手指先蜷了一下,喉咙深处那点干涩也松开了些,像冬日里掀开一角晒暖的被子,暖意还没碰到手,身子已先认出来。
是一缕气味。
它从门缝里溜进来,细细的,暖暖的,带着米的香,随着陶碗上升起的湿润热气,像一只看不见的小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鼻尖。
她睁开眼。
窗纸上映着一层淡白的天光,床帐边垂下来的流苏安安静静,一丝不动。她的指尖贴在被褥上,摸到布面微微起伏的纹路,才觉出自己仍躺在熟悉的房里。
没有动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的绣花,缓缓地、缓缓地,吸了一口气。
粥。
窗外的海棠叶。
晨雾里的运河水。
隔壁房间里,有人在翻书。声音从走廊传来,她枕边放着的簿册,也带着一点点旧墨的冷。
那翻页声从走廊传来,轻得像有人用指腹抚过纸面。她从前总觉得清晨的声音太多,这一刻却能把它们一样一样拾起来,放在心里,连远处木门开合时那声短促的吱呀,也清清楚楚。
世界,像一幅被水泼过的画,颜色一点一点,回来了。
她的眼眶,一下子热了。
脑子里,小馥小声说:
“恭喜。您的鼻子,回来了。”
她把手从被上收回来,指腹在掌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要确认那份熟悉并非梦境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松了一口气。”
“你有气可松?”
“有,”小馥认真地说,“这三天,我都在练习当一台很会说话的摆设,快练到职业水准了。”
赵馥灵抬手掩住唇,怕笑声惊动隔壁的人。她心里说:“那你这职业,供饭吗?”
小馥停了一息,答道:“目前只供口头服务,饭要主人自行取得。”
她笑着,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轻轻抖,抖得床帐上的流苏都晃了起来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陶碗落在案上的声音也跟着响起。她没有立刻起身,只盯着那串流苏看,直到它们重新垂定,才慢慢坐起来。
***
当天午后,她又走进了胡商香行街。
日头升得高,窄巷里一段明一段暗,檐角下挂着的布幡被风吹得翻起一角,又懒洋洋落回去。街上人声杂沓,车轮从石缝碾过,发出细碎的颠簸声,两旁铺子里偶尔传出称量香料的轻响。
这一回,她没有带太多人。
翠微在左,赵馥兰在右,顾泽落在最后,手里抱着一只大木箱,是要用来装玻璃的,脸上写满了“我今天一定不会出事”的悲壮。
那木箱几乎挡住顾泽半个身子。他每往前走一步,箱角便轻轻晃一下,仿佛正在替他预先担心。赵馥灵回头看了一眼,顾泽立刻把箱子抱紧,神色愈发坚定。
她在心里把顾泽抱紧木箱的样子说给小馥听。小馥才说:“主人,顾泽今日的抱箱姿势,像一位准备把家当搬去远方的商人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答:“他只是怕玻璃摔了。”
“明白。商人的家当,大约更怕摔。”
赵馥灵今天穿得简单,月白的窄袖襦裙,外罩浅蓝的薄披风,发上一根银簪,眼角那一点淡桃色。腰间的靛蓝香囊,在走动时轻轻晃。
她行过一家门口摆满香木的小铺,香囊随步伐碰到腰侧,发出一声细细的布响。翠微往她身边靠了半步,替她挡开街上迎面而来的人流,脸上仍是一贯的平静。
康老爹的小铺,还是在巷子最深处,门口那盏旧铜灯,今天没有点,白天看起来像一只睡着的老猫。
他坐在那盏旧铜灯下,白须,碧眼,戴着尖顶小帽,手里捧一杯茶,看见她们,慢慢笑起来。
那张小几只占了门边一角,茶盏旁搁着一把细长的木匙。康老爹的手背上有几道褐色的旧痕,捧杯时拇指贴着杯沿,稳稳当当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鼻子好了?”
赵馥灵一怔:“老爹怎么知道?”
“码头那天的事,整条街都传遍了,”康老爹喝了一口茶,“说王妃借了别人的鼻子,拼出一场火。今天,你进巷子的时候,每走三步就吸一口气,像在数钱。”
她微微垂眼,笑了一下。
巷口有个挑担的脚夫正好经过,听见“借了别人的鼻子”,脚步不由得慢了些,又怕被人察觉,赶紧把担子往肩上一挪,假装自己只是在躲一块石头。
“老爹好眼力。”
“老朽鼻子不如你,”康老爹说,“只好练眼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茶:“眼睛练到这把年纪,只被人比下去一回。年轻时跟驼队走西边,路过一座崖上的寺,香帐记得比官府还细。老朽多拿了一钱香,那和尚光看帐,就知道少了一钱,追了老朽三里地。”
顾泽在后头小声问:“一钱?”
“一钱。”康老爹说,“他说,帐上不能有一钱是不清楚的。”
赵馥兰瞥了顾泽一眼,手指在腰间算盘上敲了一下。顾泽立刻把木箱抱得更端正,仿佛只要姿势够规矩,帐目便会自行清白。
小馥说:“主人,这位和尚若来铺子里查帐,康老爹大概得先把茶盏也记上。”
赵馥灵忍住笑,答:“茶盏不是香。”
“正是,所以它目前没有被追三里地的危险。”
***
小铺里挂着几串干燥的香料,柜上有木盒,有秤,有一叠裁得整齐的纸。赵馥灵的目光从架上扫过,没有急着开口,先把铺面里能看见的玻璃器皿看了一遍。
“我想买玻璃。”
“买瓶?”
“买管。”
康老爹手里的茶杯,顿了一下。
赵馥灵看见他的指节停在杯沿,茶水在盏中微微晃出一道亮线。
“管?”
赵馥灵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铺在小几上。
那是她昨夜在床上画的。炭笔线条,简简单单:一个圆肚的瓶,一个歪歪扭扭的长管,管的中间,绕了几圈,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蛇。
纸边被她用手掌压住,避免被巷里的风掀起。图画得不算工整,圆肚倒还像个瓶子,那长管却一度弯进瓶身旁边,赵馥灵昨夜看了几次,终究没舍得重画。
“我想要这个。”
康老爹低头,把纸拿起来,凑近窗光。
看了半晌。
他把纸转了半圈,又转回来,目光在那几个弯曲的笔画间停留。赵馥兰站在旁边,似乎想替她解说,最后只把算盘往腰间推了推。
“姑娘,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老朽卖了四十年的玻璃,吹瓶的,吹盏的,吹珠的,吹灯罩的,都做过。”
赵馥灵看着他手里那张纸,没有打断。
“嗯。”
“可是,管,”他摇头,“从来没有人,要弯成这样的管。”
“做不出来吗?”
“做得出来,”康老爹说,“但很贵。”
“多贵?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赵馥兰“啪”地一声,把算盘按在小几上,震得茶杯跳了一下:“五十两?老爹,您这是抢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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