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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139、早布好的退路(第1/3页)
三月十二,辰时,崇仁坊东巷的井边,赵馥灵蹲在青石栏旁,鼻尖几乎贴着地面。
清晨的天色还带着一层淡灰,巷子里的屋檐滴着昨夜积下的水,偶尔一滴落在石板上,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远处轻敲瓷盏。赵馥灵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,免得衣料扫过地面,身后的翠微抱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,伞尖还在往下滴水。
井已经被京兆府封了,四周围了一圈麻绳,绳上挂着红布条。昨天一夜雨,地面还是湿的,一层薄薄的泥,被脚踩出深浅不一的印子。
红布条被风一吹,粘贴麻绳,又慢慢垂下来。巷口有个卖炊饼的挑子经过,挑夫看见封井的麻绳,脚步立刻放轻,连挑担的竹竿都跟着安分了几分。
她看的是其中一组。
她的目光沿着泥地一寸寸挪动,手指虚虚悬在鞋印上方,像怕一个不慎,连原本留在那里的痕迹也被自己碰乱。附近的水痕有深有浅,几片被雨打落的叶子黏在石缝里,唯独那组印子走得很有章法。
软底的布鞋印,很浅,前掌着力,脚跟轻轻一点,每一步间隔均匀,像一个人在走路时,刻意把自己变得很轻。鞋印从巷口的方向来,绕过水桶,停在井栏边,又沿原路退回去。
她看了片刻,肩颈紧着的力道渐渐落下。那种细得几乎抓不住的感觉,像指腹摸过一张刚晒干的纸,平整底下仍留着一道微微的起伏。
井栏的麻绳上,有一圈很淡的褐色痕迹。
她把绳子凑近鼻尖。
呼吸先在喉咙里顿了一下,鼻腔也跟着微微发紧;那点迟疑像雨天走进旧屋时,鞋底碰上门槛的那一下。
麻,水,苔。
还有一丝极细的、苦涩的树脂气。
没药。
她没有急着直起身,眼睫低垂,指尖在膝上轻点了一下,将那条气息的位置记住。泥地潮湿,麻绳被水浸得发暗,那一圈颜色淡得几乎要被晨光吞掉。
“小姐,”翠微站在她身后,压低声音,“要不要追?”
翠微说话时仍把伞抱在怀里,肩背挺得端正,神情像是在问要不要添一盏茶。她脚边那滩水倒很不客气,悄悄漫到鞋尖旁边。
“不追。”
翠微的手指在伞柄上停了一停,接着便把伞往身侧挪开半尺,免得自己下一步踩进水里。她做这个动作时面色如常,仿佛方才问的不是追人,而是要不要把桌上的碟子移远些。
牛捕头站在麻绳外头,叉着腰,一脸意外:“赵小姐,这鞋印还新鲜,下官立刻派人顺着找……”
牛捕头的靴底沾着一圈湿泥,说话时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,立刻把脚往干些的石板上挪。他身后的差役也跟着挪,几双靴子齐齐让出一小块空地,整齐得仿佛地上画了线。
“鞋印先留好,别急着追出去惊动人。”赵馥灵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三个坊的井,未必都是同一个人动的。就算找到这双鞋,也还得查,是谁把东西送到他手里。”
牛捕头摸了摸下巴,先看看地上的鞋印,又看看赵馥灵,眉头拧成一个结。那结还没解开,旁边一名差役已经默默退开半步,给他留出琢磨的地方。
“那……追什么?”
“追草。”她说。
***
回春堂在西市中段,一间门面不大的老药铺,招牌被烟熏成了深褐色,柜台后头是一整面墙的小抽屉,每个抽屉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红字。
药铺里光线不算明亮,从门口斜照进来的一条晨光,落在柜台角上,照出木头经年累月磨亮的边。墙上的抽屉高高低低排开,红字有些已经淡得只剩半边,若要辨认,得先和抽屉比耐心。
掌柜的姓乔,七十出头,眉毛全白,一双老眼眯成两条缝,正在柜台后面称药,一撮一撮,手稳得像一杆秤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衫,袖口束得利落,称完一撮便用纸包起来,封口折得齐整。柜台上搁着药匙、秤盘和几张裁好的纸,什么都摆得有条有理,只有一只空碗歪在角落,瞧着像是刚被谁匆忙放下。
赵馥灵把那条宣纸递过去。
她递纸时没有催促,只把手停在柜台上方,等老人伸手接过。纸角沾着一点淡色的痕迹,并不显眼,若不把眼睛凑近,几乎会以为只是被水打湿了。
“老先生,请您看一眼这个。”
乔老头放下药匙,接过来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又凑近鼻子,闻了闻,皱起眉头。
他先把纸摊平,又用两根指头压住翘起的边角。柜台后的抽屉上落着薄薄的灰,他的袖口擦过木面,留下两道清楚的痕。
“姑娘,这是什么?”
“一口井里的水。”
“井水……”他把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,“这中间这道带子的颜色,老朽似乎……”
他停下来时,药铺里只有秤砣轻轻晃了一下,碰着秤杆,发出极细的一声响。
他的话突然停住。
他慢慢把纸放下,抬头,神色变得很奇怪。
赵馥灵没有催他,只望着他压在纸边的手。那双手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齐,指腹却有常年摸药留下的细微粗糙。
“老朽年轻时,”他说,声音有点发虚,“跟师父学药的时候,师父提过一种草。”
“叫什么?”
乔老头朝门外看了一眼,像是确认街上没人正往里探头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他的药匙还搁在秤盘旁,方才称到一半的药材安安静静地堆着。
“没有名字,行里的人,只管它叫‘哑草’。”
赵馥灵的手指,轻轻一顿。
那两个字落下来时,她指尖恰好碰到纸面,纸张被她按出一点浅浅的弧度。她随即放松手指,没有让那处痕迹再深下去。
哑草。
断嗅草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安静地说:
“请记录。这位老先生,是第一位承认自己知道这种草的长安人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记下来。”
小馥停了一下,像是把这句简短的吩咐也放进了某个看不见的格子里。
“它长在哪里?”
“水边。”乔老头说,“温润的南方,河滩地,一年两收。长安的土干,长不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伸手把柜台上那只歪碗扶正,碗底碰着木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的手仍稳,只是眼神比刚才沉了几分。
“您见过吗?”
“见过一次。”他摇头,“那年师父从扬州带回来一小撮,说这东西,吃了不伤命,却伤鼻,千万别卖。后来,”他顿了一下,“师父把它烧了。”
他说完后,拇指在药匙柄上摩挲了一下,目光落回那张宣纸。赵馥灵将纸接回来,动作放得很慢,没有碰散上头那道带色的痕迹。
“谢谢您。”赵馥灵对乔老头深深一福。
她转身要走,老头忽然在后面叫住了她。
赵馥灵停下脚步,回身时,门口那条光正落在她肩侧,斗篷的灰褐色边缘被映得柔和了一些。
“姑娘。”
“老先生请说。”
“这草,”乔老头拧着眉,一字一顿,“若长安有人拿到了,先查扬州来的水路货。师父那回,便是从那里带来的。”
他说完便不再多言,手指重新落回药匙旁。赵馥灵将那句话记在心里,向他点了一下头,出了药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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