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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112、他的香(第2/3页)
他没有再说话。
她感觉到,门板那边,有人和她一样,背靠着门,坐了下来。
隔着一寸厚的木头。
背贴着背。
门板的冷意一点点渗进她背后,肩膀被木纹硌得发疼。她把双手收进袖中,掌心仍护着木匣,膝头却忍不住往门边靠近了一寸。
***
“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”她轻声问。
“你怎么猜的?”
“你说话的声音,”赵馥灵说,“离门板,比平时远了一点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坐下的时候,膝盖靠在门上,没有声音。”
“我怕你又只顾着查事情,连饭也忘了。”
门里,传来一声很轻的、类似笑的气音。
那点笑意只冒出一丝,便被他收了回去。赵馥灵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。隔着一扇门,声音的远近并不能告诉她他瘦了多少;她只是记得,他忙起来时,总把自己的饭放到最后。
“你在闻我。”
“我在听你。”
“隔着门?”
“隔着门,”赵馥灵说,“你身上的冷杉,淡了。”
门板那边,沉默了半晌。
她没有追问,也没有拿手去摸那片木头。她只把背稍稍挺直,好让自己贴得更稳一些。
“软禁的这些日子,”郑君珩慢慢说,“他们把我屋里的东西,都换了。”
“窗帘,被褥,连灯油。”
“我想,”他说,“他们是想,让我闻不到自己。”
赵馥灵的手,在膝上,慢慢握紧。
指节在袖口里抵住掌心,木匣的边角硌着她的另一只手。她低头看着匣面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把心里翻涌的话都按住,不让它们先一步撞上门板。
“所以我带了东西。”
她把怀里的木匣,放在地上,打开。
里面,是一只青瓷小瓶。
不大,圆而扁的瓶肚,细口,瓶口封着蜡。门板下靠墙的一侧年久磨低了,正好留出一道能侧放小瓶的缺口。
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焐了一会儿。
瓷瓶被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过来,她的指腹沿着瓶身停了停,又碰了碰那层封蜡。这是她在观香阁里仔细封好的,临出门前还检查过一次。调香用掉的那几滴,让香柜里又少了一点存量。她望了片刻,才把装着小瓶的匣子阖上。
然后,她挪开一点,俯身把小瓶侧放,沿门板下的缺口,慢慢地、慢慢地,推了进去。
瓷瓶擦过磨低的木边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门的另一边,安静了。
过了一息,两息,三息。
她听见,他把瓶子拾起来的声音。
指尖碰着蜡封。
他挑开了。
***
她鼻尖微微一动,肩背也跟着松了些,门缝里透出的那点气息,叫她想起雪落在林间、枝叶重新归于安静的时候。瓶中熟悉的层次一点点浮上来,她才辨出那抹清冷的香名。
一股气味,从瓶口,轻轻地升起来。
即使隔着一道门,赵馥灵也闻得到。
冷杉。
清,冷,干净,带着一点森林里雪后的凉。
冷杉的底下,是旧墨。
沉,润,像一间很安静的书房,窗外有雪,窗内有一盏灯。
再往上,浮着一点点亮亮的、微微苦的、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的气味。
佛手柑。
她自己的。
她用了三个晚上,才调出这一支。
不加任何花,不加任何甜,不盖住谁,也不模仿谁。
只是把一个人本来的味道,一层一层,拆开,再原样放回去。
她做这支香时,反复调整过几次,总怕多一分便成了替人改写,少一分又留不住那个熟悉的他。最后她停下手,让试香纸在桌边安静地放了一会儿,确认气息稳妥,才将调好的香液收进青瓷瓶。
冷杉,是他身上永远带着的那一层。
旧墨,是他读了十几年书、写了十六年字的那一层。
佛手柑,是……
她没有想过,要不要写那一层。
是她手腕上,那一点点,擦着他的肩而过时,不小心沾上的。
门里,好一阵没有声音。
只有他的呼吸,一下一下,隔着木板传过来,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,在努力把什么东西,压在胸腔里。
木门上的一处节疤被雪夜的微光照出浅浅的轮廓。赵馥灵盯着那点深色,手指慢慢放平,掌心仍停在膝头,没有再去碰瓶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你的。”
“我的?”
“这是你本来的味道。”赵馥灵说,“不是盖住谁的,不是遮住自己的。”
“是你。”
门里,一片寂静。
她把额头,轻轻抵在门板上。
木头冰凉,抵着她额间微微发热的皮肤。她闭上眼,呼吸放得很轻,听着门另一侧那道细微的声息,直到自己的心跳渐渐慢下来。
“你六岁那年,”她说,“人家说你的鼻子是病。”
“后来,你把自己,一层一层,关起来。”
“我今天,”她说,“想给你一个东西。”
“让你明天,走进含章殿的时候,”她的声音,轻得像在对自己说,“闻得到,自己是谁。”
***
又过了许久,门里没有声音。
赵馥灵等着。
雪落在老槐树上,簌簌地响。
枝梢上的积雪往下滑了一点,停在半空似的,挂在一根细枝上。门前那盏灯的光被风推得晃动,落在雪地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摇了摇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听见,门板那一边,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吸气声。
然后,又是一声。
她没有出声。
她只是把手掌,慢慢贴在门板上。
掌心下,是粗糙的木纹,冰凉,有一点潮。
过了一息。
门板的那一边,传来掌心轻贴木板的声音。她想像着,他也把手贴了上来。
隔着一寸厚的木头。
手心,对着手心。
她感觉不到他的温度。
可她闻得到。
冷杉,旧墨,佛手柑。
还有他呼吸里压不住的哽。她想,他大概也掉了眼泪;这一回,鼻子没有答案。
“馥灵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,”他的声音,低低的,带着一点笑,也带着一点没有掩饰好的哽,“佛手柑是你的味道。”
“是我的。”
“那我今晚,”他说,“会穿着它睡。”
赵馥灵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也掉下来,一颗一颗,滴进雪里,融出很小很小的凹点。
她抬手,用袖口碰了一下眼角,动作很快,像不想让这一点狼狈惊动门的另一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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