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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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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有人,半夜常会无意识地惊醒去探对方鼻息,非得确认人还有呼吸,才能重新躺下。她对‘心脏突然停止跳动’的恐惧,是刻在骨头里的。可她没被这恐惧压垮,反而延续妈妈的医术,把自己变成了专门修补心脏、驱散这种恐惧的人。”

    薛引鹤握着酒杯的指节已经绷得发白。

    那些被他忽略甚至无视的细节,此刻带着锋利的刃,倒卷回来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那些被他暗自珍藏的属于黑夜的“亲昵”记忆:她总在深夜悄悄起身,在黑暗中颤抖着指尖,近乎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,确认他的呼吸。

    他曾以为那是深爱至不敢惊扰的触碰,是独属于他的隐秘柔情,甚至为此暗自满足。

    此刻,阮松盈的话生生割裂了这层旖旎的回忆。

    原来那不是爱意的描摹,是恐惧的确认。

    那微微颤动的指尖,不是在感受他的轮廓,而是在探测生命的气息。

    那专注的目光,不是在凝视爱人,而是在绝望地守望一道可能随时会熄灭的呼吸。

    那狡黠的笑容,或许是因为又一次确认了他还活着后短暂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    他享受着她这份源自创伤的战战兢兢的“关心”,却从未关心过这令人心动的“癖好”背后藏着的是至亲猝然离世留下的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无助。

    “这事还是语鸥跟我说的,我刚听到的时候,哭了好几天,一个小姑娘,在至亲猝然离世的黑暗里养成的惊慌,那些活得小心翼翼、连悲伤都不敢大声的日日夜夜……”阮松盈吸了吸鼻子,压回泪意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才总说,有些人啊,”阮松盈端起茶杯,目光轻轻扫过薛引鹤,又移开,轻叹一声,

    “当年只看见明珠表面那层灰,嫌她不够耀眼夺目,却从没关注过那层‘尘’是什么,又是怎么落上去的。大概更不会知道,那下面盖着母亲骤然离世的恐惧,被至亲抛弃践踏的屈辱,还有那些年活得像个影子,连呼吸都要计算着分寸的日子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抿一口茶,“这样的‘有眼无珠’,你说可不可惜?”

    偏厅里一片沉寂,大家似有所觉,无人敢应声。

    薛引鹤此刻早已顾不得周遭似有若无的目光,双眼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,那琥珀色的光,忽然让他想起隋泱最后一次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神。

    虽依旧清澈,温柔,却像是隔着一层再也无法穿透的冰。

    他现在才明白,他不是看不透。

    是他从未真正低下过他傲慢的头颅,去凝视过那冰层之下,沉寂而汹涌的伤痛和力量。

    第30章

    谈家寿宴后的第三天, 薛引鹤独自驱车到了隋泱的老家,一个偏远的南方小镇。

    那天阮松盈的话深深扎进了他心脏的最深处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, 是迟来的凌迟。即便如此, 他也清楚地知道, 他的痛不及泱泱的万分之一。

    他听过一些有关她的家事, 知道个大概轮廓:父亲抛弃妻女, 攀了高枝;母亲早逝,留下她孤身一人。

    他从未深究, 因为在他当时的认知里,这是一段用“身世坎坷”四个字就能概括的过往,作为一个合格女朋友的背景资料, 知道这些便已足够。

    此刻他的傲慢看起来是如此愚蠢可笑, 他从未真正俯身去看过她的伤口, 从未想过那四个字背后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些他视为优点的“懂事”和“独立”, 原来是她二十余年求生中磨出的厚茧, 而他一直爱着那个被他美化过的投影, 却对真实的她视而不见。

    他用一天时间解决掉手里的工作, 而后亲自登门去邵家拜访隋泱姑姑,却被告知她这几日回老家祭祖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隋泱父母是同乡,心念一动,便想去看一看她从小长大的地方。没有带助理, 没有安排行程,他独自一人驱车上路。

    车子驶入那个叫蔺家村的地方, 远远就看见姑姑在村口的亭子里等着了。

    隋方雅没有多言,只是沉默地转身,领着他往村里深处走。

    蔺家老宅在村尾, 青砖灰瓦,门楣上还残留着模糊的“妙手回春”字样。

    院门虚掩,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”声。

    “没人住了,”姑姑的声音很轻,“蔺家这一支,只剩泱泱了。我每年回来看看,收拾收拾,添点香火。”

    姑姑推开堂屋的门,空气里有新打扫过的混合着灰尘与旧木料的微涩气味。

    薛引鹤目光落在正墙上方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上,照片中的女子面容清秀温婉,眼神里有一种坚韧的澄澈,隋泱的眉眼,几乎是照着复刻而来的。

    “那是嫂子,泱泱的妈妈。”姑姑走上前,点燃三支香递给他,“替泱泱拜一拜吧。”

    薛引鹤依言恭敬祭拜。

    青烟袅袅,模糊了照片中人的面容,却让那种温柔又倔强的气质愈发清晰。

    “泱泱在这里长到十五岁。”姑姑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荒芜却依稀能辨出规整痕迹的院子,

    “以前这里是晒草药的地方。蔺珊嫂子心善,医术也好,常给村里人看病,收钱很少。泱泱从小就在这里帮忙,认得许多草药。”

    薛引鹤目光跟着移向窗外,这是为数不多的、隋泱常会提起的地方。

    老宅不大,院子却宽敞得奢侈,她童年最深的记忆,就是阳光漫洒,竹匾里晒满了各色草药,清苦的甘香在空气里浮动。儿时的她,时常穿梭在各个竹匾之间,趁母亲不注意,偷偷捏几片甘草含在嘴里,那丝丝缕缕的甜,能从舌尖一路熨帖到心里。

    此刻他终于懂得,这院子盛满的是她人生最初也几乎是全部的暖色。

    “初三那年暑假……”姑姑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夜里,嫂子睡下就没再醒来。是心梗,走得很突然,没遭什么罪。”

    虽然已经从阮松盈口中知晓这件事,但此刻听来心脏还是骤然一紧。

    他初见她也是在她的十五岁,他对她的遭遇一无所知,只因母亲陆女士去接一位晚辈的嘱托。

    那个阴沉的雨天,从梁家豪宅里跑出来的女孩,穿着起球的旧毛衣和看不出颜色的球鞋,因为狼狈无措而低着头,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两个截然不同的十五岁的瞬间,在此刻残酷地重叠。

    那个在至亲离世的冰冷中醒来的少女,与那个在虚伪繁华中无处容身的女孩,竟然是同一个人。

    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晕眩的不真实感,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撼——他不仅错过了那些她未曾说出的伤口,更错过了她如何把那些伤痛碎片一片一片沉默捡起,重新拼凑成一个完整自己的全过程。

    “我接到消息赶回来,办了后事。泱泱……一滴眼泪也没流,只是抱着她妈妈留下的针灸包,指甲都掐白了。”姑姑转过头,眼里有深刻的心疼,“丧事一结束,我就把她接回京市,这房子从此就空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她父亲……”薛引鹤认识隋华清时只知他是梁家女婿,婚后没多久梁琴心就生下了隋梁,丝毫不知在这之前他还有妻女。

    姑姑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,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。

    她的眼里在短时间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,那是被长久压抑的痛苦、经年累月的愧疚,以及一种近乎幻灭的冰冷。

    “我哥哥……没有来葬礼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很久,就到薛引鹤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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