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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动繁京》60-70(第15/17页)
作为女子,作为母亲,你也不易——若有来世,愿夫人仍可儿女双全,但不要再生在望族,身不由己。”
李氏已泣不成声,双手捂着胸口,又狠狠击打,唇上咬出了鲜血。
同霞毕竟不忍,靠近一步,蹲身劝告道:“夫人不必如此,何不趁现在留下几句话,我可以叫人带给肃王妃。”
李氏听闻此言,慢慢收声,呼吸喘顿,口角鲜血混着涎液,同满脸涕泪一道浑浊地流挂而下,滴在地上,“那毒药……蟾酥……”
她口齿不清,同霞既疑心也诧异:“夫人是说蟾酥?这与肃王妃何干?”
李氏摇头,两手撑地,一步步攀到铁栏上,将脸竭力贴近:“高家不是第一次用蟾酥害人,从前是……”
同霞这次听得清爽,她却在关键处缄口,正欲追问,忽又见她松开右手,用食指在地上划出了两个字。牢房地面满是草灰,即使字的方向相反,同霞也清晰认出了这两字,随即心中一震。
在她良晌的沉默中,李氏却缓缓归于平静,甚至引袖揩脸,浮现出淡淡笑意。
“夫人的心意,我知道了。只是夫人不想问问我,为何要置高家于死地?驸马又是为何?”同霞回过神来,也淡淡反问。
李氏自然还不知他们夫妻的身世,却也摇头:“高氏多行不义,如今不过是业报,妾不想追根究底。妾如此做,是想为孩子们减轻些罪孽,到了地下也少受些惩罚。”
同霞站起身,赞同地点了点头,“夫人要带给肃王妃的话是什么?”
李氏却不再多言一字。
同霞又看了她片时,方转身离去。行至拐角,见马孝常敏觉地附上来,嘱咐他道:“拣个快些的法子,不要再为难她。”
*
高琰身着囚衣,背负枷锁,惊恐而胆怯地跪在自己脚下,这是元渡想象过千百次的情形。如今已经实现了。但他并无心贪恋这得之不易的快意,甚至,心怀羞耻。
这羞耻越发蔓延,令他烦躁地将地上的囚徒一脚踢翻,恨道:“高琰,你该去死了!”
高琰初见元渡时尚且不服叫嚣,但虽然没有料到元渡的真实身份,此刻竟又渐渐恢复了几分神采,拖拉着满身镣锁直起身,说道:
“我是轻信了你,如今毁家败业,不必再言——可你就真的能得偿所愿么?下旨杀了你父亲的是先帝,当年的事,我高家只是自救,崔尚元观都是白白送命。”
当年的内情,元渡先前确实只知浅表,那日在紫宸殿听同霞说起,他才后悔不及。他所知皆来源于裴昂,即使多年来苦心筹谋,也只是在钻研复仇,而非前因。
“可你们高家并不无辜,我杀了你,何尝不算如愿?”元渡冷冷一笑,逼进至高琰身前,俯视摇头,又道:
“先帝已崩,陛下也已知晓我的一切作为,但他并没有杀了我。到了这个地步,你又何必引恨于陛下?”
看见高琰的目光忽然凝滞,又笑道:“其实,你并非错在轻信我,而是应该反省,为何不能早些醒悟陛下的谋算,又为何不能早些明白肃王的心思——”
“肃王如今依旧安然,就连你的女儿也未受牵连。这是因为陛下本就中意肃王为储,多年来,不惜让肃王身处旋涡,也要骗过你,利用你对权势的依赖自信,让你自遭反噬。陛下和先帝似乎不太相像,但肃王与陛下的心性,倒是一脉相承。”
高琰终于颓然瘫倒,肮脏可憎的面目满是难以置信,他不是没有疑心过,但却是当真没有相信过。他喉咙中发出似被噎堵
的哧哧声,忽然猛地咳嗽起来,喷溅出一口鲜血。
他苟延残喘至此,元渡嫌恶地退开一步,再不想多等下去,“二十年前,我的父亲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,今天有我亲自送你,你已经很荣幸了。”
元渡蹲下身去,伸出一手扼住了高琰的咽喉,正要用力,忽见他口唇张动,挣着脖子要说些什么。并不像是要告饶,元渡迟疑一瞬,还是压低身子,侧耳听了听:
“二十年前那封奏章,不是,我高氏所为!”
检举崔元二人谋反的奏章不是高氏所为,高家是自救,二十年前……元渡不自控地失了神,握住高琰咽喉的手也不自控地颤抖起来。
但并没有持续太久,并没有改变什么。
*
为元渡带路的羽林卫士守在牢房外的甬道上,见他出来,身上手上皆沾了血迹,便唤人取来一方手巾呈上,又恭敬问道:“驸马是否还要见另外两罪人?”
高氏父子虽未关押一处,但元渡一路来时已经瞥见。高懋并看不清过道上的来者,却只是咒骂不歇,而高惑,听闻却是自入狱起便未发过一语。他接过手巾细细揩拭,缓而只一摇头:
“重犯在狱中咆哮,大约是狱神皋陶发怒。上古时,皋陶造狱,国家有了法律,天下便有了秩序,再无虐刑,因而才有太平盛世。如今我朝外无战事,内无弊政,自然也是太平盛世。”
卫士不明其意,为难道:“臣驽钝,还请驸马明示。”
元渡一笑将手巾交还,指点他道:“你只需将这话带给马将军,他自然会禀明陛下的。”
*
元渡离开大狱时,同霞已在寺外登车。车驾换成了一驾寻常马车,陈仲也并不在侧,只有一个禁军卫士上前禀告他道:
“臣奉命,护送长公主与驸马回府。”
元渡闻言一喜,近乎飞步冲进车内。同霞原是倚靠一角,闭目假寐,感知动静睁开眼睛,正与他目光相接,淡淡一笑:“坐吧。”
元渡放轻动作挪到她身边,试着伸手揽扶,见她并不推拒,暗暗松了口气,这才将她完全拢进怀抱,“还撑得住么?睡吧,我在,你什么都不用担心。”
同霞自然地将头靠在他肩上,笑意抿在唇角,“我现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?”她看见他沾血的袍角,眉心微微一动,又闭上了双目。
元渡并没察觉她的目光,脸颊蹭着她微凉的额头,心中闷痛,“回去了要乖乖静养,再不可擅自出门。冬天虽才过半,但今年我只能食言了,明年初雪之时,我们再去南英山,好么?”
旬日前的那场大雪还未全部融化,只是积雪已成冰冻,冰封的城池中,没有人会有那样的兴致。她没有回应。
马车缓缓行驶,一二刻后才抵达近在太平坊的公主府。元渡只想尽快将她抱回房中,她却执意自己行走。她看见所有人都在门楼间等她,秦非回来了,连韩因也站在众人身后。
但她第一眼看见的,是陆韶一双凄恻含泪的眼睛。
她从这样目光中走过,一句话也不知怎么说。
*
她逃避到郁金堂,在苏合香与药气熏绕的暖帐中不知觉地昏睡过去,以为又度过了长久的时光,醒来时却只是此日深夜。
这回身边没有旁人,只有元渡。
只是榻下点了两盏小灯,却将他的面孔照得分明。同霞尚未从错觉中脱离,竟不自觉地朝他伸出手。他不知她想做什么,也伸手去接应,却在触及前被她的手推开。
他愣了一愣,并不多问,“饿不饿?也该吃药了,我扶你起来。”她安静下来,由他轻轻扶坐,靠在枕上,见他转身端来食案,清粥清水,汤药酥糖,周到详尽。
同霞呆呆望了半晌,忽向帘外探了探夜色,诚然不见才又低了头,自己端水饮了几口,“我和你说的话,不是假的。”舒了口气,抬眼看他,又道:“元渡,我们本不该成为夫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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