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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,重重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而那声音愈来愈近,不疾不徐。更有一道阴影掠过曾御史的头顶,最终停在他身侧五步开外。

    顾从酌依礼单膝跪地,铿然道:“臣顾从酌,参见陛下。”

    第67章 乡愁

    “顾爱卿免礼。”沈靖川伸手虚抬,边示意顾从酌起身,……

    “顾爱卿免礼。”

    沈靖川伸手虚抬, 边示意顾从酌起身,边玩笑似的说道:“爱卿来得巧,近日可有不少折子提你的名啊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道:“臣惶恐。”

    说是惶恐, 也不见他眼皮多动一下。

    接着,沈靖川看向那名仍旧跪拜着的曾御史, 语气隐有玩味地说道:“曾御史,你弹劾的人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如,就由曾御史将你方才所述之言,再说一遍与顾爱卿听。好让你口中的‘猖狂之徒’,当面听听这罪状是否属实?”

    曾御史浑身一震, 抬起头。许是凑巧,他正正撞上了顾从酌侧过来的视线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黑沉如寒潭, 不见底也不见透光, 唯有一点凛冽的锐利,冷意森森。

    加之两人一跪一立, 曾御史以仰视之姿, 恰瞥见他腰上佩了柄长剑, 剑鞘血已干透,腥气犹浓。

    佩剑入殿, 唯有“尚方”。

    顾从酌看着不知想到什么,面色骤然惨白的曾御史, 好心询问:“不知曾御史,以何罪名弹劾顾某?”

    曾御史头皮发麻, 只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, 仿佛也把他当成了该杀之人, 要刮骨凌迟。

    到底是久居太平乡的文官, 他颤巍巍地张了张嘴, 想要如刚才那般慷慨激昂地重复弹劾的语句,话到嘴边,声量却越来越低。

    “臣、臣欲参指挥使顾从酌,行事酷烈,擅专……”

    到最后,恳请皇帝降罪的话语更是如同蚊呐,气势全无。

    沈靖川极有耐心地听曾御史勉强说完这段话,又对着顾从酌问道:“顾爱卿,曾御史所言,你可有话要说?”

    顾从酌淡淡道:“陛下,臣久在朔北边陲,不通诗书,却曾听闻一语。”

    “何语?”

    “井蛙不可语海,夏虫不可语冰[1]。”

    这十二个字一出,所有老臣都是眼皮一跳,毕竟能站在这儿的不是名门出身,就是科举过关斩将上来的,哪可能连这出自《庄子》的名句都没听过?

    “顾从酌,陛下座前,你竟敢如此无礼!”

    曾御史的脸涨得通红,怒气将畏惧都压了下去,心道这跟指着鼻子骂他眼界狭小、无有长远目光有什么区别!

    沈靖川心下不禁暗笑,面上佯装没听见,明知故问道:“哦?此句确是先贤哲理。只是顾爱卿此时提及,用意为何?”

    于是顾从酌拱手道:“回陛下,曾御史久居京城清要之位,惯看的是案牍文章,听闻的是坊间传言,于江南官场积弊之深、温氏罪行滔天之巨,未必深知。”

    “以一隅之见,妄断千里之外急务,可见行事武断。其心可谅,其言不足为凭。”

    一番话引经据典,点明曾御史未知全貌、妄下断论,于根本上动摇曾御史的弹劾——你连实际情况都未必清楚,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?

    不等曾御史张口争辩,顾从酌紧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册子,双手呈上:“陛下,这是臣在前转运使周显书房中发现。册中详细记载,江南盐铁司近年来产出与库存相差甚巨。”

    沈靖川略一挥手,邓公公亲自将册子呈到了皇帝手边。

    “温氏私运盐铁,当场抓获;连同前指挥使李诉构陷罪名,有林氏及同犯盐场主事汪建明口供为证;纵容、怂恿常州府衙官员收受贿赂、欺压百姓,有府库数千卷宗记录;另还有温氏纵火府衙、行刺官员……”

    顾从酌声音陡然一沉:“陛下,臣仗剑斩百官,斩的俱是贪赃枉法之贼,闯的俱是藏污纳垢之所,桩桩件件,人证物证俱在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曾御史所言‘诗书传家’‘百年望族’,不过是温氏及其从属裹挟私心、混淆视听之言,莫非因他是‘清流’、是‘望族’,便可坐视其私运盐铁,荼毒一方?”

    曾御史越听额上越冒冷汗。

    而沈靖川其实早已通过黑甲卫传信知晓了这本册子的大概,此刻却故作不知,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黑。

    他“啪”地将册子重重拍下,勃然大怒道:“岂有此理!”

    “朕念及温氏曾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,有功于江山社稷;温太妃在太宗帝去后,亦多年长居深宫,吃斋祈福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如此,朕待温氏向来优容,期其能恪尽职守,不负皇恩。”

    “到如今,朕的宽宥倒成了温氏无法无天的底气!私运盐铁、构陷无辜、草菅人命……这一件件,可曾有哪一条冤了温氏,温氏又是借了谁的胆,敢如此放肆!”

    底下呼啦啦跪倒一片,这次连沈祁都拜了下去——

    他何尝听不出这是沈靖川在警告他?

    “陛下息怒!”

    “陛下息怒……”

    一重重的声浪再次涌来,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暗含隐射、胁迫之意。

    沈靖川神色未见好转,冷声道:“北镇抚司指挥使,顾从酌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应声: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既有人私运,便有人私囤,”沈靖川声寒如铁,“朕命你彻查此案,一旦查出,无论涉及何人,无论官居何位,一律严惩不贷!”

    “臣,遵旨!”顾从酌沉声道。

    沈靖川压了压怒火,似乎才想起从头至尾都跪在地上的曾御史。

    帝王一怒,总要有人付出代价。

    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曾御史,淡淡道:“至于曾御史,身为言官,风闻奏事本是分内之事,然却不辨奸恶,以偏概全,几近构陷忠良!若不施惩戒,来日岂不是人人效仿?”

    “来人!将曾御史拖出去,廷杖二十,革去御史之职,发往北疆镇北军前效力,好好吹吹冷风,清醒清醒!”

    曾御史瞬间面如死灰,瘫倒在地,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,便被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拖了出去。

    沈靖川挥袖离去,寒声道:“今日便到这儿,众卿散了罢!”

    *

    朝臣退尽,顾从酌却在散朝后被邓公公恭恭敬敬请到了别处。

    御书房内,皇帝执黑,顾从酌执白,相对而坐,交替落子。

    那本原先属于无名老吏,后被周显接过,又几经波折落入顾从酌手中的册子,终于躺在了皇帝触手可及的小几上。

    顾从酌深思熟虑,落下一子,吃了三枚黑棋:“臣审过温庭玉手下几名船主,据其招认,温氏运货,先自常州府装船。”

    “再入运河,转长江,溯流而上至湖广武昌府。转道沅水,经辰州、沅州,入西南腹地,最终止步镇远府一带。”

    皇帝指尖摩挲着圆润的黑子,听见“镇远府”三个字时,略一停顿,将黑棋落了下去。

    镇远府地处云贵,山高林密,水道复杂,土司势力盘根错节,再往外数百里,便出了大昭地界。想要在这里继续将盐铁去向追查下去,难如登天。

    何况,沈靖川与顾从酌心知肚明,这批货未必是“不见踪迹”,十有八九是悄无声息地,落进了盘踞西南、驻地与镇远府接壤的平凉王虞邳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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