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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十年, 往日只觉义父神秘莫测, 从不以真面目示人, 而今却遽然觉得他陌生无比。

    鱼寐缓过些,手又落下, 继续为沈峥按着肩,岔开话题道:“义父近来头痛之状可有缓和?可需要我再下山买些药材来?”

    “好不了了,世传之疾。沈氏几代皇帝,要么病入膏肓, 疯得不成样子, 要么根本就没活到发病的年纪。本座发病那年,才不过九岁。人生海海几十年, 疯症也缠着本座将近五十年。”沈峥轻轻拨开她覆在自己肩上的手, 拾起那方雪绡布,小心地揉搓着,思绪也乱作一团。

    “义父, 这帕子……可有何寓意?”鱼寐望着那丝布,不解问道。

    沈峥以盏中冰水浇于布面,丝布上字迹逐渐显现,他道:“本座母亲留下的绝笔信, 本座拾得此物时, 她已经被处死了。”

    信上书:

    峥儿, 待你看到此物,娘已经不在人世了。娘遁入空门多年,仍旧舍弃不了红尘事。娘死后, 愿峥儿能找到隽儿,你们手足相携,同舟与共。娘在天上也能安心了。

    高氏宫女出生,没读过什么书,字写得松散、歪扭,看好一会儿才能辨清内容。母子情谊浓厚,字字情真。

    “若真有在天之灵,她定要怪我……”沈峥盯着那丝布,眸色微黯,自嘲道:“不念手足之情……杀了沈隽。”

    “义父……”鱼寐难掩惊诧,神色中的错愕照入了二人身前的铜镜中,沈峥一览无余,面不改色道:“寐儿,扶岍是谁的儿子,你不该猜不到。你方才去见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!义父,我……”鱼寐回山上时不见义父,还以为他去了别地,这才去了那方别院,却不料她一切的举动都被沈峥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“扶余死在那处院子里,所以你害怕,担心扶岍会知道他父亲的死和你脱不得干系。”沈峥冷然道,他透过铜镜对上她飘忽的眼,又轻叹了声,软下声来:“你藏不住心事,又为何要见他?”

    鱼寐垂下眼,指尖蜷起,只觉得身处冰窖,浑身战栗。她一向不是优柔寡断的人,却在此事上心怀有愧,偏生了百转柔肠。梧州一遇前,她未曾与扶岍相识过,却莫名觉得他似曾相识,也由此,疚意更深。

    “扶余死了,不该记在你头上。你是本座手里的一把刀,你的一举一动,都是本座的主意。”沈峥语重心长地说,像是在劝慰她。

    鱼寐缄默一阵,道:“义父养我三十年,待我如亲女,我自愿做义父的刀刃,为义父寻所求、解心忧。”

    沈峥听她所言,忽的念起了他那两个孩子。他一生担不起“父亲”二字,抛妻弃子,鄙薄不堪。十年前,他与亓儿获得联络,明知他被沈憬囚禁在宫里,却仍袖手旁观,未曾出手救他逃离深宫。

    他誓不与天家再有牵扯,三十年前,他脱下了那身龙袍,他将“曜旻帝”的称号拱手让人,再不是那九五至尊。

    而今半截身子入了土,他才忽觉若有所失,原来他的心底还生着一分愧怍,是对他的一双儿女。

    沈峥怅然道:“恶事做多了,求佛,也只求得来报应。”像他这样恶事做尽的人,因果报应,又如何逃得掉呢?更何况,那尊佛……还是他亲手杀死的。

    “寐儿,若你当真下不去手,本座亲自来也罢。你且去吧。”

    人定时分,院落蝉鸣成韵,聒噪声落在人心头,叫他久久难入梦。

    扶岍辗转于榻,合眼良久,却无半分倦意。他思来想去,想着望舒,念着宁儿和洄儿,也想着……爹爹和父亲。他身前盖着一层薄被,明明没什么重量,却压得他喘息艰难。

    他终是放弃了抵抗,肩上披了一层外衣,下了榻,倚靠在竹门边,仰面对婵娟,所思又凌乱。

    皓魄万古,悬于苍穹,见过人间喜乐,看过人世悲苦,最是薄情客也。亡者当真升了天?能见得人世万象?爹爹和父亲也会在天上看着他吗?他们……可在奈何桥边重逢了?

    人世苦,事事苦。人世苦乐本该尝遍,缘何他们贪不得半分甜头,苦了个彻头彻尾……

    他长叹一声,万般滋味浮在心上,抬眸间,又意外见了另一位愁客。

    鱼寐不知何时抱着酒壶坐在屋檐上,腮上染微红,她静静地望着这儿,绛唇上挂着水珠。她看扶岍发现了自己,便开口道:“又来叨扰你了,本想借酒消愁的,谁料得愁愈愁。上回你答应我要请我小酌几杯的,喏。”她又从身后摸出一罐酒,抬手遥遥递向他。

    扶岍扯下肩上外衣,置在一边的竹椅背上,点着墙面上了屋檐。这一套动作下来,他竟然觉得有些吃力,原本还不解,想起昨夜他和望舒干的事情,就明白了差错出在哪儿。

    他接过那壶酒,缓声说道:“不是该我请鱼右翎?今夜你带的酒来,扶某就该欠你两回了。”

    “叫我鱼寐吧,你一口一个右翎的,听得我都不自在。”鱼寐仰首又喝了一大口,以手背抹了抹唇,“欠不欠的也罢了,你今夜陪我喝酒,就都抵了吧。”

    扶岍握着那坛子外壁,心不在焉着,刚想开了坛子饮酒,又念起莫叔的嘱托,一时没了动作。果酒也罢,若是烈酒,他当真不敢喝。

    鱼寐察觉他未开酒坛,柳眉微抬,问:“你怎么不喝,难不成你不愿意偿我?”

    “并非,我前些年在鬼门关过了一遭,现在惜命得很。也不晓得这烈酒下腹,可会误了事?”他不是孑然一身,他还有望舒、膝下子女,总想着养好身子,好陪他们多些年月。

    鱼寐道:“你想起来了?”

    扶岍摇头道:“没有,还是忘得干净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答复,鱼寐倏然松了口气,紧握着坛子的手也松了些,那坛子随即脱了手,伴着清脆一声,碎了一地。

    她痛惜道:“……我的酒,才喝了半坛。”

    “喝这坛吧。”扶岍将自己手上的坛子塞到她手上,淡淡道:“我陪着你喝,就当赔罪了。不止上回,还有白日里那回。”

    他白日里无礼了些,事后也觉不妥,原也想着找个机遇赔个不是,今夜这回也算凑巧了。

    鱼寐拿着那坛酒,眼一瞟,又看见了他腕子上那道疤,疑惑道:“划在这儿,武功不就废了?谁下的狠手啊。”

    扶岍低头看了眼那道疤,道:“是废了,后来练好了,下手的人……听说早就死在我手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看来你知道了些什么,呼……”鱼寐失笑,侧头看着他颈后骨,又道:“总感觉我曾见过你,但是我记性也差,记不得了。”

    扶岍轻轻笑着,望着孤月,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后来,各怀心事的人也不敢多言,鱼寐也担心酒后吐了真言,饮完那坛子酒,从屋檐上潇洒下去,背着身朝他道了别。

    扶岍清扫完那些碎瓷块,就回了屋里,盖了被子,也觉着心里轻松了不少,渐渐入了眠。

    鸡鸣时,东方熹微,他也无意贪眠,整衣起身,侍弄了一番庭前花草,闲得无事可做,忽念起来时未带多余衣物,便想着下山去成衣店里买些。

    望舒给他塞了不少银两,生怕他饿死在外头似的,他拗不过,只往钱袋里装了少许,想来买几身衣裳还是绰绰有余的。

    行至山脚下,天刚大亮,小镇上商贩叫卖着,倒也热闹。他沿街走了几步,寻到了一处成衣店。他一向对衣着没什么讲究,比量一番,差不多能穿下的,他就果断付了钱,等着老板娘用油纸包好。

    外头有人掀开了布帘,是一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,他对老板娘道:“娘,爹那间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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