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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臣要善终》90-100(第3/18页)
他兄长不知是疯了还是怎的,或是对自己的动作已经全无觉察了,竟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塞。
——血淋淋的人头,眼睛还没闭上,是浑绿色的。
难道他也被影响,一起疯了么?
杨荣清来不及多想,手比心快,回过神时竟已接过了。
鞑子的头发是卷的,又硬,扎成辫子仍然扎手。
“……”
杨驻景见他接了,就喜笑颜开,像是送出了份精心准备数年的礼物;
满手黏糊糊的血,就来拉他:
“走。”
那颗人头一到他手里,他就好像也魔怔起来,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今夕何夕了;
身体也不受控制,分不清是想不想去,已先往后撤了半步,行一礼:
“兄长去吧,恕我不能随从。”
他兄长的表情又困惑起来,幅度大得有些夸张;
杨荣清就更加确信了:对方此时的状态绝非正常。
好像又迟钝又灵敏,不紧不慢,又有些用力过猛;
眨一眨眼睛、脸转个角度,都像是使了全身力气。
还是快让爹看看吧,爹总有办法的。
杨驻景也不强求,搓了搓手上凝固的血,扑落扑落,神神叨叨地走了。
杨荣清叹了一口气,转过身,去问那些老兵:
“劳烦,这样东西该放在哪?”
那些久经沙场的精锐兵士却都见鬼似的看着他,缩在一起,给他指了指登记的地方。
如此一个白面书生似的长相,又没杀过人;
竟能如此平静地拎着人头,好像拎着半棵白菜似的。
果然是虎父无犬子,杨家两位公子看来是没有一个善茬……
……
他撩开门帘,主营里竟只有爹一个人。
爹是在迎接他——不对——也可能是要骂他打他了。
杨驻景强行镇了镇将要沸腾起来的心绪,规矩行礼,称声“主帅”。
军营里哪有父子呢?
该怎么叫,就怎么叫——不过,军营里应当是可以有兄弟的。
他每天荣清长荣清短的,也没人不许他叫。
主帅本面向着墙上挂的舆图,闻声顿了顿,才缓缓转过身来看他。
绷着表情,明暗不定,问他:
“你杀了几个?”
为何只问他?
还有那些叔伯们,不对,或许,该叫哥……?
他神游天外,只听见自己说:
“四个。”
“前三个、用的是弓;”
“最后一个靠的太近,就拔了他的刀。”
那人贴近要撞他的马,卡住了他出鞘自己腰刀的角度。
他扫了一眼,拿弓抵了一下;
一伸手,便也就摘到了。
“……很利,好用。”
他低着头,瞪着眼,说的是那把刀。
砍头很快,只一下的事儿,那些卷毛就扬起来了;
可惜砍过后就豁了口,此时应当正在战利品堆里萎靡躺着。
主帅仍盯着他,他没抬脸也能感觉到。
军营中,末将回话本该直视上级的;
他这样本该受军棍的,可是他立了功……立了功?
对,立了功。
他在心里点点头,给自己看。
“感觉如何?”
爹问他。
这一次是爹了,主帅不会问一个小千户这种话。
杀敌是天经地义的事,杀人却不是他一个小孩子家该习惯的。
“…………”
杨驻景低了低身,有些驼背、佝偻,头也低了低;
眼神从左边飘到右边,又原路飘回来,张张口,说不出话。
于是他又抬起只手,搭上鼻梁,半捂着脸,但不遮眼睛——又快速眨眨眼。
总之只是竭力装出在思考的样子,让对方看;
其实自己心里明镜儿似的,脑子根本一点也不曾转过。
怎么回事呢?
他素来是被人当傻子,可是此时却好像真傻了,一个词儿也吐不出来。
“我问你,感觉如何?”
爹说第二遍,一般就是他要挨打了;
可他宁可挨打,也想这么一直哑着。
要是宁蕖在,宁蕖或许能把他捞出去……
唉,宁蕖好像忙什么事儿去了。
先前拔了鸽子毛,惹了人家不高兴,也冷脸对他。
他拿舌尖蹭了蹭上牙膛,又咬了咬。
还是说吧。
自己总归是亲生的,又没抱错。
娘说他眉眼最像爹……
他魂已飘到了家里的小厨房,身子还在这站着,不得不开口:
“我觉得……很好。”
这就是他全部想说的了。
这句话早措好了,不必想就成了型儿;
在他心里翻来滚去,扑腾着,像油锅里炸起来的水滴;
不说出来,就烫得人龇牙咧嘴;
可是说出来,就怕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。
他怕爹误会——其实没什么好误会的,只是他非这么怕着——又紧接着找补道:
“能杀敌,立了功,是末将的荣——”
“很亢奋,喜欢血喷在身上的感觉,甚至想再看见更多,对么?”
杨家的家主、这一代的忠瑞侯、圣人钦定的北伐军主帅盯着他,不紧不慢地说着。
“…………”
“……是,爹懂我。”
杨驻景将头低得更低。
那些殷红的东西,分明流动时是粘稠的;
可一喷发出来、飙在空中,就好像比水还稀薄,比酒还清亮;
烈火一样的颜色,烈火一样的温度。
粘在他身上,他也就像个纸捻儿似的灼灼燃起来,飞速地烧;
这种不合时宜的兴奋蔓延得太快了;
接管了他的心、又接管了他背后那根脊梁;
如有电逝,如有雷奔,穿梭在他的肌肤下,挑动着他的眉尾眉心。
他觉得不够,他想要更多。
夺去他人生命——这过程太诡异了,快得吓人,和慢吞吞的衰亡根本不同。
他的手不抖,只有漆角弓、胡刀、和箭筒里的箭朝他叫着:
没看够么?那为什么不去追求更多呢?
催促的那样急,那样不通人性;
好像他这个人天生就顽劣,天生是要取别人性命的。
左眼下的伤浸了汗,火辣辣地疼,他想照一照镜子看看自己是否破了相,可这儿没有。
他只好怔怔又抬手,又摸自己的脸;
血痂被蹭开了,往外渗水儿,更加的痛。
有几个迷茫的、困惑的、萤火虫般飘着的字,从他齿缝间挤出来:
“……但我不应该害怕么?”
第93章 姜孚向来也是个天生无惧的性子,只是装的温吞。
这话一出口, 他就觉得自己好似飘起来,落下去;
闷闷一声,像个棉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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