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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0-25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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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生玉珏,碎玉砸在青砖上迸出清响,"让玄甲军烧了占星台。"

    三更鼓响时,八万禁军铁骑踏碎宫门积雪。

    楚云轩立在长安城得最高处,看着漆黑甲胄如潮水漫过九重宫阙。

    当年他就是这般踏着北燕王族的血走进太极殿,如今却要亲手斩断自己种下的因果。

    城外叛军营帐绵延三十里,火光在雪夜里织成猩红蛛网。

    徐州的朔方军都尉啐了口唾沫:"那沈老狐狸撤得倒快,留咱们在这儿当挡箭牌。"

    梁州军参将转动着拇指上的狼头扳指,帐外忽然传来战马嘶鸣。

    "报——玄甲军破了西营鹿砦!"

    话音未落,帐外亮起冲天火光。

    禁军铁骑的长槊挑翻辕门,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。朔方军辎重营燃起的浓烟中,有人看见绣着"沈"字的战旗在灞桥方向悄然隐去。

    三百里外的冀州农庄里,苏珏正在青玉棋盘上与金元鼎落子。

    炭盆里煨着的青梅酒泛起细沫,他突然轻笑:"楚云轩总算醒了。"

    侍立的张怀瑾望着长安方向渐白的天际,檐角铜铃在晨风中叮咚作响。

    棋盘西北角,三枚黑子正被白龙吞没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淡泊的月色透过雕花木格在青砖地上织出菱纹,李安甫盯着那团游动的光斑,恍惚看见父亲临行前甲胄上的浮光。

    白幡忽而被穿堂风掀起一角,露出楠木棺椁边缘凝结的暗褐色血斑,像是有人蘸着朱砂在素绢上点了两笔未完的寒梅。

    "世子当心门槛。"

    老仆颤巍巍的提醒惊破满室檀香。

    李安甫这才惊觉自己左手正死死掐着漆柱,指甲缝里嵌着朱漆碎屑,与虎口那道新愈的箭伤融成暗红。

    他望着母亲素白罗裙下踉跄的绣履,想起七岁那年随父亲巡视边关,城头箭雨里那双始终护在他眼前的温暖手掌。

    棺盖开启的吱呀声撕开裂帛。

    周莹的指甲划过棺沿,在乌木上划出细长白痕。

    她俯身时鬓边素银步摇勾住李书珩胸前半块残甲,碎玉坠子与铁片相击,铮然如当年洞房花烛夜合卺酒盏相碰的清音。

    "书珩……”

    周莹的呼唤裹着血沫,像春蚕啃噬桑叶般细细碎碎地漫出来。

    她忽然攥住李书珩腰间的玉带钩,青铜饕餮纹路硌得掌心泛青。

    李安甫记得这个动作,之前父亲每次出征或是出门,母亲也是这样攥着玉带钩,将平安符塞进他护心镜后的夹层。

    另一边,武思言立在次棺前,满头银丝映着烛火竟似落了层薄雪。

    二十几载的风霜此刻全化作眼角细纹,随目光在断剑上游走。

    那柄御赐青釭剑自剑锷处断裂,缺口处还粘着几缕鲜卑人的红褐鬈发。

    武思言忽然伸手去摘李元胜颌下长须系着的五色丝绦——端午时她亲手为夫君编的百索,如今浸透血污,硬结成暗紫色的痂。

    "祖母!"

    李安甫箭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,触手却是冰凉的泪珠。

    武思言枯瘦的手指突然攥紧孙儿手腕,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腕骨:"安甫,让我好好陪陪他们吧……"

    “祖母……”

    灵堂忽而灌进穿堂风,白烛晃动的光影里,李安甫仿佛又看见从前王府里言笑晏晏的场景。

    西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。

    周莹晕倒在供桌前,打翻的祭酒顺着青砖缝蜿蜒成溪,浸湿了她亲手缝制的千层底云头履。

    李安甫冲过去时嗅到母亲发间淡淡的沉水香,这味道昨夜还萦绕在他替父撰写的请战书卷轴上。

    此刻却混着血腥气,凝成喉间铁锈味的哽咽。

    武思言突然发狠扯断颈间玛瑙璎珞,浑圆珠子噼啪砸在棺盖上。

    "李元胜!"

    她哑着嗓子捶打棺木,龟甲似的指甲劈裂也浑然不觉,"说好要带我回陇西看杏花的……"

    说着,武思言抓起供盘里的面人——是她按照李元胜容貌捏的,此刻糖汁正从裂开的头颅缓缓渗出,甜腻气息裹着香灰在灵堂盘旋。

    夜色渐浓时,李安甫跪在棺椁前,一言不发地数着棺椁上的铜钉。

    九寸长的镇魂钉共七七四十九枚,钉帽上的蟠螭纹与他腰间玉佩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去年生辰父亲赠玉时曾说:"蟠螭护主,可挡煞气",此刻玉佩却贴着他突突跳动的太阳穴,冷得像塞外永冻的玄冰。

    灵堂外的老槐树忽然扑簌簌落下枯叶,打着旋儿贴上窗棂。

    李安甫望着叶片上虫蛀的孔洞,想起菩提城驿报里那句"箭矢洞穿护心镜"。

    他伸手去接飘进来的残叶,触到母亲无声坠落的泪——那滴泪滑过他掌纹交错的战场,最终跌碎在青砖缝里,洇开深色痕迹,像极了舆图上未干的朱砂笔迹。

    父亲,孩儿真的想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灵堂里的烛火将尽,檐角铜铃忽然轻响。

    苏珏踏着满地碎银似的月光进来,鸦青道袍下摆扫过门槛,惊起几粒香灰。

    他望着跪在蒲团上的李安甫的背影,想起当年初见时,这孩子也是这样绷直脊梁,任风雨飘摇,也不肯挪动分毫。

    "世子可记得《尉缭子》第八篇?"

    苏珏将白瓷药瓶搁在供桌,惊走正在舔舐酒渍的野猫。

    他俯身捡起周莹掉落的白玉簪,簪头雕的并蒂莲缺了半片花瓣——李书珩去年秋猎得的战利品。

    李安甫肩头微颤,视线仍凝在棺椁交错的阴影里:"记得,先生曾说胜败有数,生死无常。"

    话音未落,喉间忽哽,最后那个"常"字碎在齿间,化作白雾消散在寒夜中。

    苏珏解下鹤氅裹住李安甫单薄身躯,忍冬香混着硝石气息漫开。

    苏先生日夜教导,正是这股药香萦绕在李安甫的鼻尖。

    他再熟悉不过。

    "王爷风骨长存。"

    苏珏忽然握住李安甫冰凉的手指按向自己的胸口,"我们都还活着,活着才能替王爷报仇,实现他天下归一的心愿。"

    更漏声里,李安甫渐渐松了紧绷的肩胛。

    他额头抵着苏珏腰间的玉带,那里系着去岁生辰时他亲手打磨的玉佩。

    当第一声呜咽冲破喉关,苏珏的衣袖已浸透温热,他像当年教李安甫执笔般轻拍李安甫颤抖的脊骨:"世子殿下,哭吧,眼泪洗得净战甲血污,冲不垮李家风骨。"

    “先生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此时,王府的西厢内。

    李明月盯着案上裂成两半的羊脂玉佩,指尖反复摩挲断口处"安乐"二字。

    这是兄长在自己十岁那年亲手系上的,如今青绳犹存温润,玉却已沁入血色。

    窗外飘来守夜人的梆子声,恍惚间化作嘉峪关寒风中飘摇的军鼓。

    "侯爷,药煎好了。"

    侍女捧着漆盘在门外轻唤。

    李明月恍若未闻,正将染血的舆图铺满整张花梨木榻。

    朱砂标记的行军路线与记忆中的轨迹分毫不差,就连那支穿透护心镜的狼牙箭,落点都与前世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他发狠扯开衣襟,三道狰狞的疤痕横亘胸膛——这是上辈子在嘉峪关留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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