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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0-2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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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平阳侯侯的兵马已过苍梧关。

    朱雀大街的青石下,隐约露出红衣小儿的谶语——"西楚亡,明月升……"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秋雨像永远扯不断的丝线,把青州军营浸泡成一片浑浊的沼泽。

    青州这一仗,已经打了大半年。

    元夏军有备而来,己方粮草又供应不足,所以这一仗打得异常艰难。

    李明月站在帐前,望着辕门外歪斜的"李"字旗在雨中打卷,旗角滴落的雨水仿佛永远淌不尽的眼泪。

    "侯爷,东大营的粮仓……”

    副将陈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。

    李明月没回头,手指抚过腰间玉带钩,青铜兽首的棱角刺得掌心发疼。

    他闻到了霉味,不是来自雨幕后的山林,而是从身后帐篷深处渗出来的——那些本该雪白的米袋正在长出灰绿色的绒毛。

    三日前快马送来最后通牒时,太极殿的熏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。

    楚云轩斜倚在龙纹凭几上,指尖绕着奏折的金线穗子:"灵均可知,林相昨日在集贤殿说,青州军费堪比黄河决堤?"

    鎏金狻猊香炉吐出的青烟里,喜怒无常的帝王的笑像浸在冰水里的琉璃。

    此时,帐外突然传来骚动。

    李明月按剑转身,蓑衣上的雨水在青砖地面洇开墨迹。

    林宸就站在雨里,绯色官服被淋成深褐,玉带却依然端正地束着象征他丞相品阶的双螭纹。

    他身后跟着的户部郎官正指挥力夫卸车,麻袋摔在泥浆里发出沉闷的响。

    "十万石。"

    林宸从袖中抽出绢帕擦拭眉间雨水,"按规制本该是三十万。"

    他忽然笑起来,眼角细纹里藏着锋刃,"可惜连月阴雨,驿道上的粮车……侯爷知道的。"

    李明月的剑鞘撞在装粮的麻袋上,霉变的谷粒从破口涌出,在泥水里滚成灰黄的蛆虫。

    陈平猛地拔刀,寒光割裂雨幕的瞬间,李明月看见林宸身后闪过弩箭的冷芒。

    "够了。"

    青铜剑重重拄地,李明月望着粮车上的水渍。

    这些麻袋分明是从河里捞出来的,捆绳还沾着新鲜的青苔。

    他想起来时路上经过的驿站,那些紧闭的仓廪里飘出的酸腐气息,原来早在那时,这十万石霉粮就已经为他备好。

    夜半雨势更急。

    李明月掀开中军帐的毛毡,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医官正在给伤兵换药,绷带下的皮肉泛着死白。

    角落里有小卒在刮铠甲上的绿锈,铜盆里的水已经成了浑浊的茶汤。

    "报——"

    探子裹着湿透的夜行衣跌进来,"北面五十里发现元夏军主力,西、南两侧也有骑兵集结!"

    油灯被灌进来的风吹得明灭不定,李明月看见案上的地形图正在被雨水浸透,青州十二郡的轮廓在宣纸上晕成团团墨迹。

    陈平突然抓起发霉的米粒塞进嘴里咀嚼,喉结滚动时发出困兽般的呜咽:"侯爷,退吧。趁着还能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被帐外的惊雷劈碎。

    李明月望向漆黑的天幕,雨线银针般刺入眼底。

    退?往哪里退?

    林宸的粮车堵死了官道,楚云轩的圣旨悬在头顶,这青州城外三百里,早就是插翅难逃的死局。

    寅时三刻,雨声中混入了马蹄的闷响。

    李明月解下沾满雨水的玄铁甲,忽然想起离京那日楚云轩赐的践行酒。

    白玉杯沿沾着口脂般的艳红,年轻帝王的手指擦过他掌心的茧:"爱卿此去,当知寡人在等一场秋风。"

    他抓起火把走进雨幕,跳动的火焰在雨中嘶嘶作响。

    "烧了!"

    剑尖指向粮车,"所有发霉的,受潮的,全部烧掉。"

    陈平踉跄着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:"侯爷!这是哗变!"

    "他们等的就是本侯哗变。"

    李明月甩开副将,火把掠过粮车。浸透的霉粮起初只是冒烟,忽然轰地腾起青蓝色火焰,像无数冤魂在雨中起舞。

    他望着冲天火光大笑起来,惊雷炸响时,仿佛听见太极殿檐角的铁马在风中叮咚。

    "击鼓!"

    甲胄上的雨水随着转身飞溅,"让儿郎们饱餐一顿——用林相的十万石粮草取暖!"

    李明月的剑锋割开雨幕,远处地平线上,燕军的火把正连成猩红的潮水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雨幕在焚烧粮草的青烟里扭曲成灰白色帘帐。

    李明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指尖残留着霉粮燃烧后的硫磺味。

    伤兵营此起彼伏的呻吟穿透雨声,像钝刀在耳膜上拖曳。

    "按住他!"

    医官陆九龄的声音从帐篷深处传来。

    这位随行的军医,是楚云轩特意指派过来的,说同是姓陆,一家人。

    李明月心里嗤之以鼻,什么一家人,不过是过来监视罢了。

    此时,陈平正死死压着一个癫狂的士兵,那人眼白泛着不正常的青灰,牙齿深深咬进自己手腕。

    陆九龄的麻布衣袖在挣扎中滑落半截,暗青色印记在烛火下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李明月瞳孔微缩。那不是普通墨刑——五道竖痕排列成箭矢状,正是天牢死囚特有的"五矢贯日"纹。

    当年楚云轩登基后清洗刑部时,这种刑罚就该绝迹了。

    "侯爷也懂医理?"

    陆九龄突然抬头,浑浊的眼珠映着跳动的烛火。

    他手中银针精准刺入士兵百会穴,癫狂者立刻瘫软如泥。

    包扎用的麻布在药汤里浸过,腾起的热气带着诡异的甜香。

    陈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踉跄着扶住药柜。

    李明月按住腰间剑柄,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褐色液体:"陆先生这方子,倒是比太医院的还烈三分。"

    "腐肉当用猛药。"

    陆九龄挽袖子的动作刻意放缓,墨刑印记完全暴露在火光下。

    这次李明月看清了,箭矢纹下还压着个篆体的"赦"字。

    记忆突然被撕裂——那年登仙楼冬猎,王公贵族那些的箭矢洞穿逃奴咽喉时,箭杆上就有这样的朱砂赦印。

    帐外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
    李明月挑帘的手顿了顿,雨地里躺着三个口吐白沫的哨兵,指甲缝里全是自己抓挠的血痕。

    陆九龄的药箱在身后发出轻响,数十个青瓷瓶在格档里微微震颤,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子时换防的梆子声在雨中飘忽不定。

    李明月独坐在舆图前,指尖悬在青州与京畿的交界处。

    陆九龄白日用的药渣就摊在案上,曼陀罗籽藏在柴胡根里,混着孔雀胆的碎末。

    这种阴私手段,倒像是从司礼监流出来的路数。

    "查清了。"

    陈平带着寒气闪入帐中,甲胄缝隙里渗着血水,"那批突发癔症的,都领过陆九龄特制的金疮药。"

    他摊开掌心,半枚竹简残片沾着药汁,"埋在伤兵营灶灰里的。"

    李明月就着烛火转动竹简,阴刻的"丙戌廿七"字样旁附着蝌蚪状符号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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