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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8、九十四 易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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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伙一时不敢接受,你别同伤心人置气。大伙心里,什么人都不比上将军的恩德。”

    “哦,伤心人。”秦灼淡淡道,“原来萧重光一死,我却是个不伤心的外人。”

    程忠面红耳赤。

    秦灼看着他,居然生出一笑:“我体谅你们,我也多谢你们。谢你们大恩大德,没来砸他的棺椁。”

    闻言,程忠后退两步,扑通向他跪倒,抱拳道:“少公,我这次来是替剩下的兄弟们传个话,不管别人如何,潮州营到死都是萧将军的兵!萧将军没了,我们任凭您调遣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伤心处,也是眼泪横流,“将军没有子嗣,明天发丧,我们给将军披麻戴孝。大伙把钱凑出来了,等过了丧期,就在西城立一座萧将军庙。就算哪天我们都死了……将军也有人供奉,有人记着。咱们就希望……将军下辈子投胎转世进个福窝,一辈子风不着雨不着,金满银满,长命百岁的……”

    秦灼偏过头,眼泪终于掉出来。也没有哭声,就这样安安静静垂了会泪,再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:“我晓得了,你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程忠应一声,扶着腿从地上爬起来,垂首告辞。转身走了没几步,突然听见秦灼的声音,轻轻的,几乎被吹散在风里。

    他嘱咐:“仔细称呼,明日再见人家,就要唤殿下了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两个绣娘站在岑知简跟前,将一件做工繁复的礼服捧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一个年纪稍长的绣娘道:“吕公嘱咐,请殿下试吉服。若有不合身处,我们连夜来改。”

    岑知简抬头,却没有看衣服,而是看两个女孩。他从她们的口音中捕捉到蛛丝马迹:“你们是潮州人?”

    半个月以来,他都没有吃药,加上这一段悲痛交加,声音几乎叫人不忍听闻。

    那侍女颔首,“是。”

    岑知简问:“萧将军的寿衣,你们做了吗?”

    他这话一出,两个女孩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岑知简本以为她们畏惧吕纫蕙之威,下一刻,却听见女孩们压抑的哭声。

    她们一会点头一会摇头,拼命要擦眼泪,结果泪水更是断线般坠落。

    这一刻什么都不用说,岑知简心里全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有时候,伤心是逃避的借口。有时候,逃避的确源于伤心。

    他递过一方帕子,示意她们可以回去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远去不久,房门再度被推开。岑知简向那个人影方向看了一会,漠然扭过头。

    福娘走近前,将一只食盒放下,又将几只小碟端出来,边道:“妾做了几样小菜,都是殿下小时候爱吃的。有桂花糖藕、鱼圆莼菜汤,还有一碗梨膏。”

    她解释:“吕公戒备城里的郎中,叫人回华州接大夫去了。妾听殿下的喉咙再拖不得,先吃这些润润,明日殿下受印后,妾再去集上瞧瞧,有没有好的枇杷。”

    岑知简看向那碗梨膏,在烛光下如同透明的黄金。他突然道:“小时候咳嗽,总是娘给我熬梨膏带去山里,一熬熬好多,能吃一整季。”

    他突然想到什么,改口道:“……是吕娘子。”

    福娘欲言又止,她跪坐岑知简身旁,影子落在地上,像个怀抱婴儿的乳母。她默然片刻,突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,道:“妾听下人说,殿下这几夜睡不踏实。妾找了些安神香来,殿下晚上点着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的确梦魇。”岑知简道,“每天晚上,吕娘子都要索我的命。她问我为什么害死她儿子。”

    福娘愕然,抬首看向岑知简,发现他颈上有两道指印,已经变得紫红。

    和他自己手指大小一般无二。

    福娘呼吸越来越紧,身体缩水般瑟缩成小小一个。灯火下,她低低叫道:“殿下,郎君……我……我其实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哽咽被雨声冲刷,比从前的岑知简更像个哑巴。门外风雨未休,一世界如同寂静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萧恒出殡当日,潮州全城缟素。

    上次这样的庄严情景出现,还是九千口棺椁从西塞运返之时。现在这样一个事实具象在所有人面前:萧恒一个人的死亡就凝聚了九千亡魂的重量。他亲手埋葬了九千个阵亡将士,如今轮到他们的遗眷亲手埋葬他,这是叫恩恩相报还是叫轮回报应,谁都回答不了。

    大雨数日未停,从发丧前一日起,州府大街上就站满了人。终于在第二日没有太阳的清晨,他们等到一声唢呐。紧接着,灵车驶出府门,大雨敲打棺盖的声音像钉子楔入每个人的骨头,多少感恩怨恨的复杂感情,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一声嚎啕。所有人像虾蟆入水一样扑通扑通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出人意料的是,秦灼并没有出席萧恒的出殡仪式。如今萧恒已死,英州大军即将抵达城下,弃城改道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,但他对潮州仍负有责任。这种不讲理的责任像一个寡妇面对一群嗷嗷待哺的继子女,又逢争夺财产的恶亲凶戚挥棒登门。她可以改嫁,但不能是这个时候。看在他们亡父的份上,她——他必须护卫他们。这种责任是有时限的,时间就限定在此时此刻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,秦灼必须带兵坐镇戍守潮州。

    程忠听从秦灼安排,护送灵车前行,但车队并没有驶向西南群山中为萧恒选好的那块墓地,而是掉头转往城头。

    吴薰烧鼎自刎的那座内城墙。

    远远地,程忠望见雨云之下城墙之上,一片明黄华盖舞动张扬,灰暗雨幕之中,像一条若隐若现的金龙。他知道昔日的哑巴客卿即将在这里承受官印,成为潮州城新的主人,并以此身份为旧主发丧。他知道天下无新事,只是现在还不知道,类似的事件将在不久之后、奉皇纪年开启之前会于长安城中再度上演。

    灵车停到城墙之下,等候岑知简受印之后主持丧仪的最后阶段。城头,钟吕鸣响,穿过雨幕压盖过地上哭声和天边雨声。程忠的手从棺身滑落,抬起抹了把脸,接下来他一瘸一拐走上城墙。

    墙上华盖已然淋透,被风雨抽打出阵阵吟叫。岑知简不肯入新搭建的雨棚,吉服将他单薄身形勾勒出来,昏暗雨幕中像个赤条条的泥人。他眼睛一直往下张望,不知要在满城麻衣素服中望见什么人。

    程忠站在台阶口,不上前,像要当根旗杆,任这么雨打风吹了。这场盛大的新旧生死交接仪式上,秦灼不在,他作为潮州营的一份子,就是这个死人仅有的遗物。而秦灼虽不在,但他的臂膀陈子元却在。

    大雨里,陈子元身姿挺拔,素日爱笑俊朗的脸颊被雨水洗刷得冷峻异常。他手捧漆盘,盘中,一只漆黑锦盒,三尺见方。

    几乎是闪电绽开的一瞬间,钟槌在编钟上敲响最后一下。岑知简身后簇拥的黑衣人身形一动,野兽般齐刷刷撤到两旁,露出立在钟前的吕纫蕙。

    吕纫蕙放下钟槌,庄重道:“请陈将军代为授印。”

    陈子元揭开盖子,露出令人垂涎的潮州大印。

    吕纫蕙注视下,岑知简行尸走肉般迈动脚步。

    等他从对面站定,陈子元道:“岑郎瞧瞧真伪吧。但凡经手,概不退换。”

    天色太暗,随侍在侧的岑渊当即举起风灯,上前照亮。

    灯光即将照到官印刻字时,风罩中的烛火突然熄了。

    “风雨太大,”吕纫蕙蹙眉,“再点上。”

    岑渊立即在伞盖遮挡下擦亮火折,连续点亮两盏风灯。但刚刚玄虚莫测的事情又发生了。

    风灯一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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