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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3、八十九 伤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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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世人皆知岑知简七岁一场大病,鲜有人知是中毒。就算个别人知道,也无人知晓其中缘故。

    当年岑知简随族人入积云寺敬香,众人日暮回府,却发现他失去行踪。直到深夜,岑知简才被在禅房找到,人已痛昏过去,后背一片鲜血淋漓。

    那道伤口因何而来,家里人都以为是歹人劫持之故,直到宫中太医前来诊脉,惊奇发现,岑知简竟被种入一种蛊毒。

    岑氏多少是名门望族,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,又是什么人能这样手眼通天?

    岑老太公为保证岑知简安全,便将他带入山中隐居。不得不说,岑知简的确极有慧根。他身上的蛊毒连太医都束手无策,断言他难过二十之数,岑知简却翻阅典籍经卷,遍查医书药典,自行炼丹配药,方找到一个以毒攻毒的法子。这法子叫他活过二十岁。

    真正的解药方子,他遍翻古籍,的确摸索出头绪。但只发现药引是什么东西之后,就被岑知简坚决弃用。如此伤天害理之物,岑知简本以为会不闻于世。

    直到皇帝借口七宝楼焚毁一事贬谪岑知简后,船行华州的雨夜,岑知简遇到一行人。

    为首者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阴鸷柔和的脸。

    卓凤雄拔出弯刀抛了个个,温声笑道:“恭候了,岑郎。”

    岑知简虽是山人却非愚人,对影子有所耳闻,自然也辨别出眼前人的身份。从对方言语之中,他听出是岑氏门下出身的宗戴将他行踪泄露。接下来,卓凤雄要求他配制解药。

    岑知简这时才隐隐明白,自己身上的蛊毒与他们的观音手一般无二,甚至自己被种毒的时间比他们还要早。

    但为什么是他?他和影子又有什么干系?

    紧接着,卓凤雄的下一个要求便解答了他的疑惑。

    他们要用岑知简打出建安侯的名号,对峙萧恒。

    萧恒,萧六郎,那个叛逃的影卫,那个刺杀先帝的叛逆。

    暴雨像无数双琴师的手,将舟头一把五弦琴擂得噼啪作响。岑知简听他们低声说:“重光之前可是被当作‘镜子’栽培、专门要拿来当建安侯的人,他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,和重光打擂台,能有人信?”

    卓凤雄呵然笑道:“你知道什么?他和建安侯同年同日出生,当年主上传出狸猫换太子的音讯,就是要为今日打算!岑知简是建安侯的事早有理据,不枉咱们占了这样天大的便宜!”

    岑知简衣衫尽湿,发如水草,形如孤鬼。

    他隐隐听出些什么。

    从前确有传言,论他是岑老太公以亲孙偷换下来的建安侯萧衡。但这是早年之事,只能说明,幕后之人在多年以前就开始布置。能选定他,说明此人和岑氏关系匪浅。

    岑知简落入影子手中,如同病鹤入刀丛。但他宁舍弃荣华富贵狗锁链,也要做鲜血淋漓一片云。

    卓凤雄拿岑知简,除谋夺解药外,还想以他为建安侯鼓动民心、割据地方,他们需要一个有威望、有能力的傀儡领袖。他们杀人如麻,岑知简手无缚鸡之力,要反杀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
    他做出了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一件事。

    月黑风高夜,岑知简开始自残。

    他没有自尽,他必须揭露影子的真相,但他绝不能作为影子煽动民心的旗帜。岑知简弄哑了嗓子,撞伤了腿脚,一根一根折断了自己的手指。卓凤雄发现时岑知简倒在舟头,人月血泪相和流,他脸上分明是痛楚的神色,但他又分明在笑。

    卓凤雄竭尽全力,为他接上手脚,却医不好他的嗓子。他毁掉了卓凤雄以他招兵买马的计划,但他作为唯一一个种下观音手却活过二十岁的人,岑知简是配制解药的关键。卓凤雄不再顾忌他身体的完全,但以岑知简如今的状况无法经受酷刑锤炼,于是他们要践踏他的精神。

    卓凤雄是被驯成狗的人,太过熟知那套路数。他们开始对他绝食用药,试图摧残他的各种人欲来叫他摇尾乞怜。他们却忘记了最致命的一点,死一个影子对上位者来说不过损一草芥,但岑知简却有独一无二的价值,也有更视死如归的精神。

    断绝水粮仍不见效后,卓凤雄拔出匕首,叫人控紧岑知简手脚。

    一道猩红闪电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岑知简仍伏在地上,那张信笺被他捏作一团,像一颗母亲的心。

    想必她是病危之际得知真相,故而发此泣血诘问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除了她,岑知简不愧对任何人。

    现在,此刻,他扭头看向她,她在棺木里悲伤地沉睡着。

    他的母亲,惊厥之前该是怎样痛苦地想念他。

    岑知简两只手捂在脸上,一段伤兽般的嘶吼从指缝中挤出。他听到有人要上前搀扶,却被梅道然制止了。他还听到,岑渊冷然的声音:

    “当年岑丹竹遇险,阖族上下惊动。若非凶手出自身畔,谁能掌握他的行踪,避过众人耳目正巧给他种毒?若非事涉其子,吕氏何至于惊痛而死?我素来听闻婶母兄妹手足情深,但十数年却未见长公登门探望,这难道不是做贼心虚、无言面对吗?吕长公,这一条人命无数罪孽,你认是不认?”

    岑松岩大惊,“吕舅,你当夜去见了三娘?”

    吕择兰声音沙哑,“是,但三娘当时……”

    “影子头目之事也当真吗?”岑松岩颤巍巍站起,脸上除悲痛外更是忧惧,“这如何使得……这可是灭族的大罪!”

    “陛下圣谕,上天有好生之德。罪魁投案自首,不论族诛。”岑渊面容冷峻,直视吕择兰双目,“这满门性命该当如何,全由长公定夺。”

    静默许久。

    吕择兰疲惫但清晰有力的声音在灵堂上响起:“我愿伏法认罪。”

    吕纫蕙失声叫道:“兄长,非你之过为何要认!”

    吕择兰走上前,替他正好衣领,拍了拍他的肩,说:“我有一封信,你帮我寄给晁郎。”

    满堂肃穆里,吕择兰挪动脚步,从岑知简面前站定。他微微躬身,叹息道:“丹竹,尽早回去吧。这是你娘唯一的心愿。”

    岑知简面无表情,一滴泪水滑过脸颊。

    吕择兰虽认罪,如今也解了实权,但到底是正经的金紫光禄大夫,岑渊不好将他越级下狱。对此,吕择兰却显得通情达理。

    “请使君留裕一日,容我整理文书。若怕我跑了,请公人看管房屋即可。”吕择兰道,“明日清晨,我自请囚禁府狱,直至天使到来。”

    他整理衣衫,对岑氏叔祖深深一躬,“今日亦是故人生忌,还望松岩公体恤,予我热酒纸笔。”

    此事一出,岑氏族人皆对他避若猛虎,叔祖也是勉强应允。吕择兰转身,再向棺木深深三拜,便在公人监看下返回住处。

    吕纫蕙仍是惊魂未定,匆匆追兄长离去。岑渊见此,也叹口气,向岑知简抱袖,“惊扰婶母之灵,实非晚辈之愿。但天理昭昭自然有报,吕长公认罪,婶母也能宽慰寸许。还请岑郎节哀。”

    岑渊率众离去后,灵堂仍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灰色阴霾里。岑松岩忙叫人,“还不快把郎君扶起来!”

    “叫他坐一会吧。”有人这么说。

    岑松岩长长叹气,看向堂外的阴沉天色,“今日是发不了丧了。”

    人们似乎又说了些什么,告辞的告辞离开的离开,岑知简不管也不问。吕纫蕙的话如同惊雷的余音,犹在他耳中隆隆作响。

    尽早回去。他说。这是你娘唯一的心愿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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