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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双手叠在胸前静了一会,突然放低声音:“嗳,我睡了几天?”

    “十天是有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久啊,我不知道事情,你对我说说,我阿母有没有受伤?现在城中是谁在管?……嗨呀多半是我阿母,也不知道有没有嫌脑袋长在脖子上多余的给她捣乱,等我能站起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嘟嘟囔囔地比画了一会,又显出困倦相来,眼睛垂着要睡不睡,在嬴寒山告辞离开之前,他突然伸手抓住嬴寒山的衣袖。

    “一定保护好我阿母啊,”他说,“等我能站起来,你想要什么酬谢都成。”

    最后的幻象也慢慢流逝,支撑他的最后一口气也散了,可怕的妄念在他心里滋生,无数黑气涌进他心如死灰的躯壳中。

    嬴寒山拿出短笛吹响,替他除去鬼魅,他在阵阵笛声中慢慢消散酒意。

    窗外狂风暴雨,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,他摇晃着站起身,发带在风中吹得摇曳,声音冷得吓人: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
    嬴寒山张了张嘴,无端有些难受。

    以前他对自己好的时候没有感觉,现在他对自己不好起来,还真有些心理落差。

    嬴寒山收起短笛,“我现在就走,”她撑着伞,走了两步又停下,“以后或许再也不会见面,望仙君早日摆脱过往,找回自我。”

    窗外狂风四起,吹得她伞都歪了,嬴寒山好不容易稳住又听他道:“你知道吗?我真的很讨厌你吹笛子,你每次吹的曲子,和她摇的鎏金铃一模一样……”

    他慢慢抬起头,风吹走他眼前的发带,他不人不鬼的脸上双目猩红,无神地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你问那个干什么呢,人家家里就剩一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妈……”

    一辆出租车在嬴寒山面前停下,可能是误会她站在马路边那么久是打算打车。她茫然地拉了一下车门,开了,于是她上了车。

    “快换班了,”司机听起来是个中年人,不知为什么,他的嗓音反而比刚刚那两个人更熟悉,“您往哪走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您换班吧,把我随便拉到什么地方放下就行。”

    司机没有再问其他的话,车开动起来。

    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窗外的景色模糊不清,车里有股很淡的味道,嬴寒山抽了抽鼻子,好像是松香。车载音响开着,声音很小,她分心去听,里面的声音不像唱歌,像是一个女孩在哭。

    第 207 章   不必拦我

    而此刻,她距离他很远,很远,远得触手不及。

    裴纪堂僵硬着后背,直到嬴鸦鸦走开才慢慢塌下来,他在那株巨大的花苞边坐下,无力地垂下头去。

    冷感慢慢从他的后背升起,裴纪堂望着紧闭的花苞,苦味从咽喉升起,梗塞呼吸。

    “寒山……你可否醒来?” 青簪夫人没有从十天前的那次袭击开始讲述,她把时间线往前延伸了一点。

    随着她的叙述,嬴寒山渐渐意识到,有些事情比第五争现在躺在这里严重得多

    第五争成功平定了去年秋天的那场叛乱,但他并没有进行彻底的剿灭战。

    这不太可能因为他是个菩萨心肠的主儿,而更可能是因为他根本无暇彻底铲除这群叛乱者

    在叛乱期间,第五争麾下的土地怪事频出,分散了他的作战力量。

    有民间传言称有呼魂的幽灵,它们在傍晚或阴天时尾随幼子,呼唤他们的名字,应声者就突然失魂落魄,倒地而亡。

    这些事件最初只影响到幼儿,但很快波及成年人。整个家庭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死去,直到邻居们闻到臭气,推开门,才发现这些人或坐或卧,保持着死前的姿态在屋里腐烂

    他们身上没有伤口,肚里也没有有毒的东西,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了死亡。

    仿佛有一阵死的微风突然吹入屋里,卷走了所有人的魂魄 那个队副的身体挛缩起来,身上的衣服像是皮屑一样脱落,那头顶莲花怪物褪掉一层人皮,扭曲着爬上帐壁。

    嬴寒山没有片刻犹豫,她抽出箭连发三箭,不是对着新蜕皮的这个怪物,是对着身后。

    铛铛铛,三箭瞄着第五争的边钉在地面上,逼退了爬向他的另外几个怪物,身后的帐壁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,它们扭动着从外面钻了进来。

    三四只蛞蝓怪半飞半爬地绕着帐篷边缘移动,装成队副的那一个甚至还顶着她的脸,那双眼睛在眼眶里故障一样转动着,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挛缩的身体里发出来。

    “将军容禀,将军容禀,将将将将将军!”

    根本没有什么燕字营被袭击的事情,八成是那个队率遇害,不知怎么被这个怪物夺去了脸。

    有脸的怪物头颅看着比另几个大了一圈,几乎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。

    它们最高只是筑基,没有一个抵达金丹,但四五个一齐围上来嬴寒山逐鹿弓的威力就发挥不出。

    她勉强开弓一箭钉住飞扑过来的怪物尾巴,用弓尾猛地把另一只抽到地上。剩下三只却已经沿着空隙爬了过来,脖子抻到第五争脸前。

    “争儿,争儿,”它们学着青簪夫人的声音,虽然不怎么像,但还是让人汗毛倒竖,“阿母在这里,应应阿母!”

    “应你个头!”嬴寒山丢下逐鹿弓抽出峨眉刺,腾身越过第五争,回肘砸在那个拼命伸长脖子的怪物头顶,骨头裂开的声音和把手伸进脑髓一样的黏腻感传来,那东西在嬴寒山的手下扑腾两下,发出婴儿哭泣一样的惨嚎。

    未及把峨眉刺拔出,一卷光滑而黏湿的东西缠上嬴寒山的脖子,它们仿佛也意识到嬴寒山并不能用呼魂对付,便一时间如同爬虫一样黏了上来。

    包裹着卷曲脊柱的尾巴勒住她的咽喉,刚刚被她碾碎半个头颅的怪物突然张口咬住她的手腕,四五条东西像是锁一样遮住她的眼睛封住她的口腔,凑在她耳边高声锐叫。

    “滚!……千军!”

    峨眉刺从手中甩出,卷着怪物们与周围障壁一齐被割碎甩开,罡风卷走了覆盖在第五争身上的衣物,他们一齐暴露在夜幕之下。

    嬴寒山喘了口气,向前踉跄一步察看第五争的情况。他躺着,峨眉刺没伤到他,只是吹乱了他的发髻。

    嬴寒山试试呼吸,稍微放下心来,预备再提防有东西偷袭,然而当她收手时,她猛然发觉“第五争”的鼻梁上有一块皮肤凸起。

    她伸手一拉,一张面皮随之脱落。

    这根本就不是第五争。

    怪事发生得多了就会有幸存者留下,各种各样的传言随着腐尸的臭味发酵起来。

    有位邻人说他半夜听到隔壁家门前有人叩门,时不时传来呼喊那家人名字的声音。

    也有个受害者全家毙命,唯独他幸存下来,他说那一晚上与父母怄气,听到屋里父亲喊自己没有应声,又听到自己的声音喊父亲才觉得不对,冲进屋里二老已经直挺挺冷在了床上。

    摄魂夺命的阴霾在不祥的夕照里蒸腾。

    苛政容易激起民变,灾荒容易激起民变,而它们背后都有一个根本逻辑——恐惧容易激起民变。

    一旦人民认为维持现状会让他们处于随时丧命的危险中,他们就会躁动起来。

    饿死?累死?被打死?还是被妖怪吃掉魂魄而死?死的原因不重要,恐惧是相同的

    第五争只能骂着老天匆匆结束战役,把叛将赶进水泽里去当水匪,回过头来整顿治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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