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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座小说网www.xingzuoxs.com提供的《海昏》2-6(第19/22页)
性上说,他本该庆幸那一瞬间没有被任何人看见,不然这个大胆到狂悖的计划,就会更加难以赢得信任。可在心底里,又始终有一只鬼在幽丝丝地念着一句:你居然真的给出去了……
这个计划并不是王吉想出来的,它是那么特殊,以至于除了龚遂以外,几乎没有人能想到并将其实现。
——大汉以孝治天下。这句话几乎每个人都会说,但真正放在心上的,却没有几个。但正因为龚遂一直念兹在兹,才能想到,即使刨除前面诸多预备动作不谈,单单是继位天子的步骤,实际上也不止一步,而是分成两个环节:
第一环节,也就是马上要发生的,就是在未央宫前殿、先帝灵柩前,授皇帝玺绶。得了玺绶,就正式获得了君临天下的权柄。
但第二环节却真正体现了“孝”的意义,那就是拜谒高庙,即汉高祖刘邦庙。
龚遂当时和王吉侃侃而谈:“故孝文帝开创此例。在孝文帝以前,继任大统的地点就在高庙,所以不需要另行进谒高庙;但孝文帝首次以藩王之身继得大统,事出特殊,并未在高庙践祚,于是在后来又专门拜了一次高庙,这才得以承天序、祭祖宗、子万姓,成为天道认可的真龙天子。没成想,孝文帝这一次便宜行事,却从此变成了后世不易之法。”
“这么说来,万一践祚的时候未能进谒高庙,哪怕取了玺绶,也有残缺?”
龚遂点头,然后,说了一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说的话:
那样的话,就算不得是真正的天子,就给后事留下了一道口子……
想来倏忽已恍如隔世,但其实,不过是昨晚才说的事——就是进长安的前一夜。他从刘贺的传舍里偷出玉器,和王吉说了计划,又暗自写下竹简,忙活了大半夜,最后才沐浴更衣。
不过哪怕做了这些事情,龚遂心里也知道,其实他还是有着和王吉决裂的可能——他真正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槛,是那只子母虎玉剑璏。
如果昌邑王能痛心疾首,拄杖前行,并且自己发现玉剑璏;如果他能不凭借玉剑璏,而是仅仅出于孝道、礼仪、甚至是保护他人的心,能好好哭上一场——那也许龚遂的道路就会变得完全不同。
现如今,不过几个时辰光景,却真是沧海桑田了。
这段隐秘的对话,很快便告结束。三位重新穿上斩缞服的大臣,悄悄分头离开,一路上低头掩目,宛如躲避鬼魅一般。
“惟元平元年六月丙寅,上官皇后曰:咨昌邑王贺:孝武皇帝懿德巍巍,光于四海,大行皇帝不永天年。朕惟王孝武皇帝世嫡皇孙,谦恭慈顺,在孺而勤,宜继大业。其审君汉国,允执其中,‘一人有庆,万民赖之’,皇帝其勉之哉!”
未央宫中万籁俱寂,唯有霍光宣告策命的声音高高扬起,如夔鼓雷鸣,威示天下。
在霍光背后,是富丽堂皇的先帝灵柩,正停在前殿中央的两楹之间。策命宣布完毕,他朝东面跪拜,又向刘贺跪奉皇帝印玺。
大将军一举一动、一颦一蹙,都被无数把目光看在眼里,所以大臣们细致地发现,他并未恭谨地保持低头,而是抬眼看向新任天子。而新天子在接过印玺后,也终于记得亲自扶大将军起身。这整日以来,大将军一直都是一副晦黯莫名的神情,直到这个时候,才终于破开一丝笑意。
有人觉得,这一幕标志着新一代皇朝真正开始。也有人认为,霍大将军在这种场合里从来只有谨慎、只有畏惧、只有惶恐,从来没有笑过。那是一个每天走路时,每一步落点都不会相差毫厘的人。那转瞬即逝的笑意,恐怕比博山蓬莱还难得一见。
刘贺把大将军扶起,按例走完余下流程,又发布了登皇帝位之后的第一个诰命:敕封上官皇后为皇太后,移居长乐宫。这诰命本身没什么,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封取玺,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。
自秦以来,天子配置一套六玺:皇帝之玺、皇帝行玺、皇帝信玺、天子之玺、天子行玺、天子信玺。他也不拘谨,干脆“咔咔咔”全部打开。只见六颗玲珑精巧的螭虎钮玉玺分别窝在盒中,每颗都是最顶级的羊脂白玉,雕工极为细致,又匠心独运,每只不同的神情形态一眼即可分辨。
以前在昌邑国的时候,王国玺印是黄金橐驼钮,和皇帝形制差别甚大,而且黄金只有成色之分,而玉却有颜色、脂质、光泽、触感、形态等等诸多法度,很多门道只有过过眼、上过手,才能明白。所以他把玉玺捻在指间看了、摩了、盘了好一阵子,才终于肯用印。用完也没放回盒子,而是直接揣进衣带当中。
那时候大将军已经退下阼阶,所以能看清皇帝动作的除了中常侍、符玺郎等内官,就只有受封的上官皇后。这个新皇帝,越发让这位十五岁的太后搞不明白了:先是在太子礼后突然问了一句惊人之语,转头却像是把她的告诫听了进去;说是听进去了,可怪异行为还是一点儿也不少。她悄悄揉了揉脑袋,只觉得这一天光怪陆离,好不容易几年来修成心头一湖死水,转眼又变得风雨飘摇。
等一切仪式终于结束,文武百官伏地跪拜,高呼万岁,又像潮水般四下退去。孝事为大,他们还得再次释冕反丧,重新戴白帻、披缞服,持续多天。新皇帝收拾停当,左右看不见龚遂、王吉,倒是那些昌邑国的魍魉小鬼们早已在阶下蠢蠢欲动,不知道又准备在夜里闹些什么异事。刘贺已经想好了,这几天夜里容不得他们放肆——他有很多器物着急着想看、很多事情着急着要做,只靠朝廷大臣们是不够的,还得用他们。
皇帝沉浸在思考中,并没有留意到上官皇太后抬手想叫住他,却又收了回去。
上官想提醒一句:怎么不去拜谒高庙?可一座名为“大将军”的大山仍然牢牢将她困压住,让她不敢多发一言、多行一事。直到这漫长的一日终于沉沉结束,也没有人向刘贺提醒一句:他还只当了半截皇帝。
作者的话
雷克斯
作者
2023-11-01
补充说说上官。刘贺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废帝,而上官则是历史上年纪最小的皇后(8岁),皇太后(15岁),太皇太后(40岁),历史上每一段奇事的背后,都有着海量的巧合。刘贺有着大起大落的流星命,上官却是个岁月漫长的弃置身,两个人在长安这一段短暂的交集,让我忍不住想写一写。另外,文中出现的两个女子都没有全名,这是历史的局限,但不代表她们没有性格和选择。
第六章 青铜蒸馏器(阳篇)
——公元201年 · 建安六年—— 在多年前的宴会上,宾客们酒酣饭饱,有美人和歌,壮士剑舞。一个校尉盯着美人看痴了,一边呼出粘稠浓重的酒气,一边将整个上半身俯压在案上,两只手向人伸将出去,推翻案上一片酒盏食具。两个杯子一骨碌先后坠落,眼看就要摔在地上。一身影忽如灵驹闪过,手一抄,将半空中的一只杯子放回桌上;再一抄,另一只仍离地一寸,也被稳稳捏在指间。前后动作合在一起也只在电光石火之间,要不是刘基正好看着,也不相信他像炫技似的故意分了两步。太史慈将第二只杯子也放回案上,再单手一抓、一提,将那校尉的上半身提溜起来,又扶他像泥塑一样四平八稳坐好。但他只挺直了半刻,就向后轰然倒去,不省人事。 咣! 同样的事情,在另一个夜晚再次发生。但这次,太史慈只接住了一只杯子,另一只掉在地上,又弹起,滚出很远。 笨拙的小卒连声求饶,而太史慈只是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就让他退了下去。 在军帐的八个角上,各放了一树连枝油灯,底盘落地,灯柱约有半人高,上下错落,分出五到六枝灯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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