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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-6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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靠后的一个。

    在萧偃十六岁以前,认为这其实不算甚么。

    他命途多舛, 生来卑污, 绝非良善之辈。旁人轻贱他,剥夺他的生机, 他就去抢去谋去使计, 照样爬到高处。

    他觉得这一辈子就是如此了。

    抢来的权和物都冷冰冰的, 他揣着这些东西入眠, 仍是难得酣梦, 反觉得硌得慌。

    只是实在无法, 这一步步走来,他何来抉择的余地?

    直到他流落到扬州,遇见扬州的明月,扬州的桂树,那么明絜那么芬芳,最为要紧的是,他遇见扬州宋府的小女郎。

    蜜煎、蓬饵、辛夷花包。

    玉簪、桃符、贺岁词。

    被人当作孩童轻言细语地哄,被人牢牢护在身后,危难之际,他不再是被抛下的一个,他成了被人以命相择的那个。

    萧偃当然知道,这不过是明月照向他的短短一瞬,明月皎洁,从他身上掠过,自有更多人需要她、仰赖她。

    可他太贪念,太贪念。

    他是完全凭着这一点怜恤蔓生的。

    这月华于他不是可有可无,而是日光水流,是支撑他的精气骨血。

    尔今他手段用尽,明月终于愿意长长久久的垂怜着他。

    他一时惴惴到不可自抑,唯恐这是优昙一现,更忧心两人间生出半点瑕隙,或是婚仪中稍有差池。

    恨不能。

    恨不能将自己浇铸成铜像,亘久地钉在此刻。

    是以萧偃近来常常绷着一根弦。

    他久居高位,本就威仪日甚,身边人被他压得大气不敢出,侍奉时个个紧着皮肉。

    又观他整日除却理政,就是忙着着手婚仪之事,动辄操劳到夜半,唯有在宋迢迢面前,他才会放下拘张盛气,露出好脸色来。

    一出宋府大门,故态复萌。

    二月末,萧偃接连数日苦熬到夤夜,次月初一还须去大朝会,过丹陛时一个踉跄,险些昏厥在大殿上。

    惊得贺太后都来问。

    一问方知,他竞夜不眠,既是为了挑选霞帔上绣的合浦珠,又为着考量二人的婚服——究竟是统一用纬线提花的纬锦,还是斜纹绫和纬锦间错开作配?

    贺太后本不想理会的,她与这次子离心多年,现如今不过互相辖制罢了,然亲见这荒唐之象,终是忍不住道:“你为天子她为国母,径直用袆衣冕服也就是了!做甚弄些有的没的?”

    萧偃明面应下,转过头登时不去理会,一味兢兢业业,求善求美。

    他这番状态持续许久,将近三月初三上巳节才算好转。

    上巳节前夜,宋迢迢约见,他去安仁坊赴约,隔着满园的春海棠,望见在水池中央赏月的女郎。

    朱红攒尖的八角小亭,正对着淡青色的细细弦月,亭中三两杯盏一只黄铜酒壶,满壶金浆玉液。

    女郎一手握住团扇,一手转着秘色瓷杯,呷完残酒,她撂开杯,抬首掩扇,兜头迎住铺洒的月光。

    月影纱的扇面蒙住她下半张面,单单露出她朦胧的眼眸,其间盛满春水,向他盈盈眄来。

    他止步在宋迢迢面前,凝睇着她的眼眸,闻着隐约的酒香,忽觉心有一瞬停住,凉风袭来,他肩头一绺发丝随风向上,掠到他下颌,泛出痒意。

    园中池清波静,哪里来的风?

    他回过神,入目是宋迢迢含着笑摇扇的模样,她手腕转动,腕间的银镶玉手钏叮咚作响,一对梨涡浅漾,声线娇懒:“莺时三月的天,犹散着凉气,怎么发起汗来?”

    说话间,用手绢拭了拭他高挺的鼻背。

    可她醉醺醺的,手一偏就擦到他唇间。

    茜纱制的袖摆掠过他下颌,酒气兰芳扑鼻而来,撩雨拨云。

    不知缘何,萧偃一颗心狂跳不已,定了定神,他问:“好端端的,怎么喝起酒来?”

    宋迢迢就道:“这是烧春,有股果子香,不醉人的,我且喝得了两杯,阿郎要不要来点?”

    他摇头,“我须斋戒三月,诚心问佛,不得沾酒荤之物。”

    宋迢迢听了,扑着小扇,咯咯笑个不停,大抵是在笑他何时信神佛那一套了。

    萧偃惯常是不信的,倘若能够求来他和宋迢迢的圆满,无妨笃信。

    被女郎放肆取笑,他丝毫不气恼,伸手将她脖间的乱发捋顺,盯着她似醉非醉的面容好一阵,待她瞪起圆而翘的双眼,用清凌凌的眼瞳来横自己,才闷笑出声,掏出怀揣间的玉版宣纸递与她。

    “这样式可还满意?倘若满意,明个儿我就打副样子,送来给你过过眼。”

    但见澄练如玉石的纸面上,用上好的辰砂、雌黄绘出了一幅团扇,纷华靡丽,处处精妙,是新妇大婚时所持的扇面样式。

    宋迢迢愣怔少顷,反应过来,赞道:“子愆妙手,这扇中绘刻的鸾凤相旋、翙翙其羽,直如活过来了!”

    萧偃心下一软,欲要接话,适时宋迢迢变出个物件,粗看似荷包的模样,她素手一扬,将物件轻轻抛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“回礼。”

    他接住细细打量,原是只承露囊,浅碧色的缂丝料子,上面有鸳鸯戏水的花样子,绣艺粗拙,一瞧就知不是绣娘的手艺。

    新婚时的结发礼,需用承露囊收纳二人交缠的发丝。

    这物件轻飘飘如絮羽,偏偏击得他心魂一震,教他觉着手中物件重比千钧,好一阵,才闪烁着眸光发问:“月娘怎地想着绣这个?”

    宋迢迢撇撇嘴,露出几分不情愿的娇态,恰似合羞,“阿娘说我万事不沾,全教你受累了,实不是个新妇该有的样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我要做的,实在是阿娘太爱说教……”话到这处,萧偃就不肯往下听了,噙着笑打断:“我知、我知晓。”

    “凡是出自月娘之手,必是世间最最好的。”他一双柳叶似的长眸勾起,极清亮,“亦是最有情意的。”

    坊间的丝竹声漫入园林,伴着蝉鸣渺渺,几多婀娜,独留亭内一片阒静。

    宋迢迢不自在地低头,腮面含粉,手指绞着腰间绦带,一段白净生光的脖颈朝向萧偃,不去与他对视。

    仿如一串柔嫩的花穂搔过,萧偃心尖酥麻麻的,他垂下浓黑的翦羽,情不自禁倾身,唇瓣将要擦过她耳廓,蝉鸣声突地高亢,刺得他收回动作,神色清明几分。

    远处闭口藏舌的簿囟们抓住机会,纷纷活泛,当中的孙得全小心翼翼靠近亭台,捏着嗓子问:“陛……郎君,夫人近来身子不大爽利,擎等着您回屋侍药呢。”

    这借口蹩脚,宋迢迢许是半醉着,并不置喙,含含糊糊道:“阿郎去罢。”

    纵有诸多不舍,萧偃到底记挂着要事,他抿唇,勾了勾她的小指,依依惜别,“两个月,再等上两个月,大婚以后,我们就无须守劳什子规矩,年年岁岁皆相伴。”

    近日他克己守礼,每隔半旬见她一次,次次都不逗留太久,就是为了遵循先人口中“婚姻之故,言就尔居”的俗礼。*

    宋迢迢颔首,笑一笑,“去罢。”

    待一行人走远,宋迢迢收住笑面,慢慢坐直身子,葱段般的指节在铜壶上拨动几下,从酒壶中倒出一盏茶水。

    清茶清酒在色泽上区别不甚大。

    她不紧不慢地呷茶,周遭看护的暗卫乍眼看去无甚异端,放宽心防。

    银鞍趁势现身,站在扶疏花木遮掩的死角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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